虞凤策接到玄隐卫禀报时直觉是谷长宁那边出了事,他先匆匆去了谷长宁住的屋子一趟,却见门还锁着。

    他想了想,绕到了后窗,把搭落的窗棂支起,扫了一眼里头,果然,屋内空无一人。

    暗叫了声糟,他转身吩咐方才来禀报的玄隐卫:“把福清也喊过来,叫他带人立马去浮波住的院子。”他不知道谷长宁要做什么,但绝不能让浮波死在她手上。

    那边的浮波却主动从地上起身,理了理衣裳,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走到门边温声软语跟守在那里的玄隐卫道:“吓到二位大哥了,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不必守在此处。”

    两个玄隐卫对视一眼,虽然还有疑虑,但她自己都发话了,他们总不能非要杵在人家女子的闺房门口,低头俐落地行了个礼后便退出了院子。

    虞凤策先带人赶到时,两人上前说明情况:“浮波姑娘说自己没有大碍,便将属下赶了出来。”

    之前去报信的那人却困惑道:“可她之前受到惊吓的模样实在不像只是做了噩梦,倒像是……”他偷偷瞥了眼虞凤策的神色,将剩余的话低声说完,“倒像是见了鬼。”

    虞凤策不想在太多人面前暴露谷长宁能见鬼的事,听他这么说,眉梢也没动一下,只是吩咐他们:“去把浮波的房门打开。”

    玄隐卫令行禁止,也不管他们几个男子突然闯进女子闺房会如何失礼,走进院子便推开了房门,有些张目结舌地发现除了之前摔落的碎瓷片还在,原该在的人却早已不在里头。

    他们奉命保护浮波的安全,却防不住被保护的人自己偷溜。

    浮波拿着不知是谁放在菡萏院门口的纸钱,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避开旁人的耳目进了这个偏僻的院子。

    如今离月上中天还有些时间,她不知道之前那个鬼魂是不是还在跟着自己,只顾着低头看地面,生怕多张望一眼,又能迎头撞上那张可怖的脸。

    这正好方便了从榕树上下来在后头不远不近跟着她的谷长宁,即使隐蔽行踪的经验不那么老道,也不担心被她发现。

    浮波会自己偷溜出来,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就是那个背后算计推秦子幺入水的凶手。

    若她真的清白,就算被鬼吓破胆,也不会立马能从只言片语中明白她究竟对谁有愧,又究竟欠了谁的命。

    谷长宁不咸不淡地想着,脚步平缓地在菡萏院门口停下,转身找了个隐蔽的墙角将身影掩在花丛里。

    浮波自己做下的事,让她赔一条命也不算委屈了她。

    藏在菡萏院里的刺客比她想得还要谨慎些,看着浮波独自走进院子也没有立马出来动手,而是静待了良久,确定外头没有旁人再跟来,这才现身。

    谷长宁隐约听见里头的浮波抖着嗓子问:“你是谁?”

    刺客并不说话,只响起了轻微的一道拔刀出鞘的声音,女子痛呼一声,随即没了动静。

    谷长宁仔细听了听,忽闻有人脚步杂乱无章地踩过院中的杂草,随后浮波带血的身影跌跌撞撞从院门口跑了出来,她嘶声叫喊:“救命啊——”

    那刺客显然被她暗算了一把,捂着眼睛从后面追出来,甩出一把飞刃要在她把人喊来之前将人见血封喉。

    那把飞刃极快,可斜里横空飞出的另一把刀更快,“锵”一声清脆的锐响,飞刃划过浮波的肩头,便失去方向被打落在地。

    福清怒喝:“什么人!”

    刺客不动声色地朝谷长宁的藏身之处瞥了一眼,便毫不留恋飞身踩着房檐跑了。

    那把刀是虞凤策从福清腰间抽出来扔出去的,他脸色阴晴不定,遣了几个人去追刺客,又叫人将摔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浮波带回去请大夫医治。

    直到将周身带来的所有人都遣离,他这才转头朝花丛这边看来,举步走到谷长宁藏身的地方,一把将她拉出花丛。

    谷长宁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忍了又忍,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谷长宁毫不犹豫地答:“我知道。”她早就想清楚了,这件事情无论瞒谁都不可能瞒过他,玄隐卫在他的掌控中,稍微一查便知她曾经问过杀浮波的刺客来路,加上浮波见鬼时的异状,以小郡王的敏锐程度要想到她不过是瞬息的事。

    虞凤策闭了闭眼,怕控制不住自己抓疼她,先松开了手:“你觉得我不让你动浮波只是因为我冷血,是吗?”他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如果掌握了权势,会有多大的变化?”

    “你现在能伤她,是借别人的力,很聪明的做法,但你不要以为可以轻易地瞒天过海,尤其当她身居高位时,就算她懒得查,也有一群人为了讨好她上赶着送功劳,抽丝剥茧将她从前的仇家扒得干干净净,到时候你会面临什么危险,你可清楚?”

    谷长宁执拗地看着他,说:“那让她死在这里,不是最好么?”

    她简直固执得像块石头!虞凤策忍无可忍,提高声音斥了句:“她是帝姬!不是死在哪里都无人问津的普通人,到时候陛下令玄隐卫查明缘由,你是想让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谷长宁知道再这样吵下去又会绕回他们之前吵过的原点,可她没有办法不说,自从柜女显形变成秦子幺后,她的心口就一直堵着一口郁气,这口郁气现在变成了一团火焰,正在炽烈地燃烧她的血液,她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但伤人的话还是脱口而出。

    “如果怕我连累您和玄隐卫,那便将我的名字报上去。”她越冲动时说话的语气越波澜不惊,眼神冷静得可以轻易刺痛人心,“我不过孤家寡人,自己做的事情可以自己承担。”

    虞凤策愣了一下,目光慢慢冷了下来,收起所有外露感情的下一刻,好像又变回了初遇时那个心高气傲的小郡王:“谷长宁,我为了你的安危担惊受怕,你却当我是怕被连累?”

    他笑了,不知是喜是怒:“好,你好得很。”两句过后,便看也不看她,转身独自离开了。

    谷长宁在树影里站了很久,才犹豫着挪动脚步往虞凤策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哪里还有他的身影,秋季微风拂过,她原地抱臂蹲下,觉得有些冷。

    这次杀浮波没成功,她大概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保护她的人起了戒心,想要再诱她独自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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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凤策回到春山湖的院子,独自在屋中点着灯坐到了半夜。

    门被轻轻叩响,之前出去追刺客的玄隐卫进来回话:“大人,抓到的人拷问完了,他确实不知道是谁向自己买的凶。”这在京都权贵圈里面不是稀奇事儿,但凡这种专做杀手生意的家伙,不会去过问雇主的身份,真正□□的,也不会亲自去接头,多半是遣个不引人注目的下人照着暗号下单,对两方来说都安全。

    早已能预料到的结果,虞凤策并无波动,问他:“人还活着吗?”

    玄隐卫低头:“还剩一口气。”

    虞凤策转动自己手上的扳指,盯着桌上跳跃的烛花看,良久,面无表情地下令:“杀了。”

    浮波已经受伤,那就不能让知道谷长宁存在的线索留存于世,就算以后浮波想算总账,也只能算到宫中那位贵人头上。

    翌日虞凤策拾掇好准备出门料理贩私盐那帮人,鞋底还没踩到门槛,还是转头问了薛回一句:“谷长宁呢?”

    薛回哪里知道,于是他又转头去看要跟着一起出门的福清。

    还好福清是个靠谱的,毕恭毕敬地答:“今天一大早鉴真师父过来接谷姑娘,说是要去灵雾山见永明大师。”他说完本来还以为大人会多问几句,却见虞凤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率先抬脚出了门。

    薛回在后头跟福清挤眉弄眼,小声问:“爷不会又跟谷姑娘吵架了吧?”

    福清摊手耸肩。

    而那边跟着鉴真一起离开的谷长宁已经到了灵雾山山脚下。

    鉴真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直至现在就一直沉默得过分,往常他虽然也不是多话的人,但跟谷长宁还是能有来有往几句。

    谷长宁自己心情也不好,乃至两人赶了一早上的路都互相没有察觉不对劲。

    她郁郁寡欢地问他:“鉴真师父,您觉得,杀人该不该偿命?”她问出口后又觉得有些自讨没趣,“对了,你们出家人,最忌造杀生孽。”

    鉴真有些复杂地转头看她,想了想,还是答了:“佛法讲究因果,杀人者不偿命,也必定会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过时间长短罢了,但是旁人若要插手,起的便是另一番因果,我们都只是旁观者,而不是执法人。”

    他意有所指,让本来沉浸在愁苦里面的谷长宁心里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他。

    鉴真还是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的模样,似乎方才他会这样说,只是因为谷长宁那样问了。

    两人一同踏入山中的一片竹林,谷长宁思绪翻涌,乍然停住了脚步。

    鉴真走得比她快些,在前面回头问她:“谷施主,怎么了?”

    谷长宁凝神侧耳细听,不是她的错觉,这片竹林里很细微地在响着一些奇怪的声音,“喀嚓喀嚓”的,听着像水磨坊的石头磨盘一圈圈转动的响声。

    她慢慢拧起眉,听罢响动后才转头朝他道:“鉴真师父,你有没有听见……”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诧异地发现,方才还在前面几步处的鉴真已经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