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真师父?”谷长宁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经常遇到鬼打墙之类的事情,但大活人眼睁睁在面前消失还是第一回。

    这片竹林果真有古怪,跟刚才听到的细微动静相联系,或许与什么奇门遁甲有关,她对这个一窍不通,师父生前倒是很喜欢研究,早知道有今日,以前就算囫囵吞枣也该把他老人家书房的书都翻一遍。

    可惜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机会了,怕随便乱走触动机关,便暂且站在原地思索对策。

    鉴真师父应该是懂的,布阵所需,八卦象位都要精准,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他破阵出来捞自己一把。

    谷长宁四周看看,遵循不乱动的原则就地蹲下,静静地等着鉴真来救,然而竹林沙沙响,她腿蹲麻后坐在地上,又从地上爬起来站了许久,重复这几个等待的姿势好半天,也没听到有其他的动静。

    这阵有那么复杂,连鉴真师父都难住了?

    想了想,她凝聚出点念力,抬手分散出去,这念力与她本人息息相通,多少能让她感应到点周围的情况。

    念力随心而出,在她前方两步处却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当即四下飞溅。

    在某一刹那,她似乎听见了鉴真的声音:“师父……”但随后又没了下文。

    谷长宁窥到了点门路,两手背在身后重新凝聚念力,再次往方才碰壁的地方撞,于是便又断断续续听见了鉴真在说话。

    “我们……等多久……”

    什么意思?

    她怔了一下,难道鉴真师父并没有像自己一样被困?可是他说等,是在等什么呢?

    这点念力远远不够她听清整句话,谷长宁屏息静气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提气,试图凝聚更多更强的念力去试探这幅屏障,她自己没有留意到,当念力凝聚起来的时候,她的左眼在没有开太虚瞳的情况下也隐隐透出一点金色。

    然而这股重新凝聚起来的念力还没撞上之前的那个地方,她的耳边就“嗡”一声响,面前的景物像投石入水,荡开几圈水波纹,周围的竹子位置有了变化。

    而鉴真之前消失的身影也重新出现了,不仅如此,他身旁还站着个比他稍高些的和尚,身披住持袈裟,手里拿着一根木杖,看起来年纪颇大,一张脸慈眉善目。

    两人都看着谷长宁,老和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鉴真却紧紧锁着眉头,不知是悔还是忧。

    这状况太过匪夷所思,谷长宁本来张口要喊的“鉴真师父”也卡在了嗓子眼儿,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

    老和尚转头对鉴真说:“看见了吗?禁制松动,念力随心而放,若是再放任下去,必定生乱。”

    谷长宁从他的话里猜出他的身份,这老和尚大概就是鉴真那位师父,永明大师了。

    她就是再愚笨也该从这奇怪的气氛中感觉出来了,这一趟上灵雾山,似乎根本不是自己所想的“找永明大师帮忙”,反而这位大师对她的态度好像颇为防备,甚至了解至深。

    她没有说话,这两人仿佛也根本不在意她说不说话,他们看着她,就像在打量一件不会动的器物,兀自交流,权衡她的利害。

    鉴真看着她的目光还有所迟疑:“师父,可是她并没有真的做过什么坏事……”

    永明冷淡地道:“她能以一己之力杀了江倚云,不顾后果,甚至这次还用念力对普通人下手,不都是你亲眼看见的吗?有些人的恶不是顷刻长成的,一步步踏错,才愈发无可救药。”

    谷长宁倏忽看向鉴真,脑子几乎一片空白。

    她还以为自己谋划杀浮波的事情无人知晓,鉴真是如何发现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她的?她竟然一无所知。

    鉴真不说话了,永明用教训他的口吻道:“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一时心软只能造成更多祸患。”

    谷长宁就在这时开口轻声问:“前车之鉴?鉴的是谁?我才出生没有二十一年呢。”她在师父的谆谆教诲下长大,怎么忽然就变成了他人口中的“祸患”?

    想到方才他们口中提到的禁制,她后颈上的禁制图案快要消失之事,她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们怎么会知道禁制松动的事?”

    永明这才正眼看她:“你身上的禁制是贫僧所下,是你师父亲自抱着刚出生时的你求来的,只为了压制你身上的太虚瞳,防患于未然。”

    他口中所说的话简直颠覆谷长宁的一贯认知,她想也没想,率先怒斥了一句:“你说谎!”

    师父怎么会求人把这样的诅咒下在她的身上,他是最疼她的人,是亲手抚养她长大的人,谁都有可能伤害自己,只有师父绝不可能。

    谷长宁情绪激动时要往前走两步,但刚一动就发现了问题,她的脚动不了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鞋底踩上了两张黄符,紧紧将她的双脚粘在原地。

    如果不是要对付她,何至于搞这么大的阵仗,什么奇门遁甲和符篆都用上了,不知后头还有什么手段等着她。

    她喘着气,望向鉴真:“鉴真师父,你也觉得我是个祸患?”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教她在鬼物手中自保的办法,为何要在她第一次魂魄离体时帮她招魂?

    鉴真紧紧抿着唇:“谷施主,在看见你亲手杀了江倚云之前,贫僧一直相信你可以做一个好人。”实际上永明大师一直都在灵雾山上,他谨遵师命将她带来扬州,却临时改变主意骗她说永明大师云游去了,是觉得师父的做法太过严苛,谷长宁虽然身怀太虚瞳,但她从没做过什么害人之事。

    如果不是看见她杀了江倚云,他不会决定带她来灵雾山。

    谷长宁有些不敢置信:“那是只恶鬼,她要吸干我的血,我杀她,有错吗?”

    永明在这时出声:“是只恶鬼,但也是你养出来的恶鬼。”

    她的事情他显然很清楚,那她两年前会遇到鉴真,多半也是他的手笔。

    果然,他说:“你师父去世后,我便让鉴真去玉康山找你,前几年你刚下山,虽能动用太虚瞳,但禁制作用还在,翻不起什么水花,如今却开始用念力去逼杀活人,你自以为是□□,其实分明是仗着自己的力量肆意妄为,枉顾礼法。”

    谷长宁觉得荒谬:“我用自己的力量帮别人报仇叫肆意妄为,那你们呢?不一样是用你们自己的能力把我困在这片竹林么?凭什么你们是对的,我就是错的!”

    永明捻了捻佛珠,不欲与她争辩,只道:“太虚瞳乃天生恶种,不除天下难安。”

    鉴真急急地喊了声:“师父!她罪不至死啊……”

    永明看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项圈,不知是金还是铜,看起来非常沉:“禁制已被冲破,若没有限制难以保证她以后会做出什么事,她要活命,必须戴上此物,上清环一旦感应恶念,便能立即绞杀。”

    好个天生恶种,不除难安。

    谷长宁气愤伤心到极点,反倒平静了下来,对着曾经帮了她许多的鉴真她难以口出恶言,但不说点什么又难抚她胸中不平。

    她眨眨泛红的眼睛,冲他师父嘀咕着骂了句非常不文雅的话:“老秃驴。”

    永明毫无波动,慈眉善目的脸就跟庙里用泥土塑的佛像一样,带着悲天悯人,居高临下的睥睨。

    但下一刻,察觉到自己四周好像泛起些奇怪的动荡时,才眉头一皱:“不好!”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四周的景物变幻,就像方才他们在谷长宁身上用的办法一样,她也瞬间从他们面前消失了。

    他们不能如臂如指地外放念力,因此只能用奇门遁甲的阵来迷惑她,而谷长宁想要用念力幻形去蒙蔽他们的眼睛,却没有那么难,早在她发觉自己的双脚动不了时,就已经在悄悄地移形易物了。

    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原先地上那两张黏住她脚的黄符,如今已被血沾湿,轻易地从她鞋底脱离了。

    谷长宁人不见了,声音却不知从哪个旮旯里传来,带着她不屈服的怒火和快意,痛骂:“一个狗项圈,也想套在我的脖子上,你们自己戴着打扮去吧!”

    永明脸色一沉,将手中的上清环往某个方向甩出,如愿听到一声痛哼,但谷长宁却没有现身,大概过了半盏茶时间,眼前虚假的竹林渐渐散去,恢复原样。

    鉴真左右看看,犹豫着喊:“师父……”

    永明拄着他的木杖,淡淡地道:“已经跑了。”

    但好歹,还算留了件东西在她身上。

    谷长宁拖着受伤的腿拼命往前跑,她不惜自伤才从那两张黄符上头离开,临走前又被那个狗项圈打中膝盖,如今它正紧紧地箍在她的右脚腕上,不知是怎么变的,从一个项圈变成了一个更小的脚环。

    她咬牙不知道跑了有多久,久到天色黯淡,久到汗水糊到了眼睫上,顺着睫毛掉落。

    她还想着,身后那两个人想要自己当条听话的狗,还污蔑师父在她身上下禁制,假以时日,她必要讨还!

    不过三言两语,她不能被他们蒙蔽去怀疑师父,所以她要回玉康山,找到陆师伯好好问一问,师父当初是在哪里捡到的她,又为何决定要抚养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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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天晚上,谷长宁还没有回来春山湖的时候,薛回才察觉到有些不对。

    灵雾山虽然在扬州城外,但要一日来回并非难事,何况都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就是再难办的事,也该办完了。

    他忐忑着去敲虞凤策的书房门,进去了也不大敢抬头:“爷,谷姑娘……也许是出什么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不回评论是因为怕剧透,不是不爱你们!

    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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