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长宁此时的模样不可谓不凄惨。

    她身上那左一块右一块的都是不知从哪儿沾上的泥土灰尘,不但如此两只裤腿上都还沾染了已经干透的血迹,身上的裙衫外衣有不少划破之处,也不知道是草木割破的还是被恶鬼撕咬的。

    将要走到她面前时,虞凤策又转身回去了。

    他转回骏马边从马背上拿下一件自己平时穿的外袍,走过来先给谷长宁披上。

    带着皂角香味的外袍裹上身,成功把还在发呆的谷长宁拉回神,她缩在宽大的袍子中,之前刮在身上觉得寒凉的夜风通通被隔绝在了外边。

    她抬眼看他,直觉他会生气。

    他以前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不要轻信他人,她却又一次在这上面栽了跟头,还偏偏栽在了他的面前。

    她心里这么想,于是面上就难免带出些惶惑之色来。

    虞凤策站在她面前,看见她仰着头乖乖等挨骂,原本在盘桓在胸口的躁郁不知为何,转变成了轻微拉扯心脏的疼。

    他弯腰捞起她的腿弯将人抱起,外袍包裹着她,谷长宁像个麻袋一样安静地待在他怀里。

    他看见她脚腕上挂着的那个铜环,上头还有不知怎么蹭上去的血迹,他心闷得紧,一时半会连开口说话都很艰难。

    良久,他才说:“以后咱们有事儿好好商量解决,不吵架了,好不好?”他低头看她,浅瞳在月色下格外温柔,“遇到了危险要跑,你也往我这边跑。”

    谷长宁忽然从他怀里略微直起腰,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头。

    她鲜有如此士动大胆的时候,虞凤策愣了一下,下意识拍拍她的背:“怎么了?”

    后头跟来的福清等人纷纷识趣地转过脚跟,背对这边。

    谷长宁却没有管别人看不看了,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意再次上涌,洇湿他肩上的衣裳。

    她想自己为什么会怀疑喜欢他是假的呢?如果没有喜欢,太虚瞳就算再怎么放大情绪,也不可能把无变成有。

    谷长宁现在甚至有些害怕,以前宗门的人赶她下山时喊她怪物,她虽然感到难过,但是打心底里却并不认为自己是怪物,只不过比起常人有些特别又有些倒霉罢了。

    可是现在她却不能这么肯定了。

    如果不是鉴真告诉她,还不知道要过多久她才能发现自己的情绪失控,也许真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裳里,带着哑:“大人,我有事想跟您说。”

    虞凤策却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你先告诉我,是谁伤的你?”他在她的泪水里按捺了许久的躁意,此时快要喷薄而出。

    从他找到她起,谷长宁脸上的泪痕就没干过,她不是这么爱哭的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若再不把罪魁祸首抓来算账,他怕是要先把带她上山的鉴真抓回来严刑拷打逼问出个真相。

    谷长宁平复好情绪,从他肩头抬起脸,却在看见他衣裳上被自己哭得一片狼藉的地方瞬间僵住了。

    小郡王这么爱干净,不会气到把她丢在荒郊野外吧?

    “说话。”他拧着眉头,似乎还没注意到,只顾着盯着她看。

    谷长宁老老实实地回答:“是鉴真的师父。”

    “永明大师?”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这个和尚在京都权贵圈里名声还挺好的,提起永明大师四字无外乎淡泊名利,救济世人等词,听闻他出生于前朝,本来是个道士,后来前朝覆灭,本朝□□皇帝下了禁令不行谶纬之事后,他就剃了头发转去出家当和尚了,正因如此鉴真才会有那一手写符布阵的功夫,都是他师父早年修道时所用的。

    他为何要对谷长宁出手?

    还没深思,虞凤策就察觉谷长宁轻手轻脚地在他肩膀上捣鼓什么,转头一看气笑了:“你现在才拿帕子擦,就以为我看不出来了?”

    再仔细看看,就连那块素巾也是从他身上拿的,堪称拆东墙补西墙,做的还是无用功,真不知道该夸她聪明还是骂她傻。

    谷长宁心虚地收回手,想了想,把他的那张帕子塞进了自己怀里。

    他紧接着就是一句调侃:“怎么?又要拿回去收藏?”

    这一来三去把谷长宁惹恼了,带着报复心理又把帕子塞回了他身上。

    他居然没有生气,把她稍微往上颠了颠刚要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横插一句:“行了啊,虽然这没什么人,你们也不要太过分了。”

    转头一看,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秦简,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他功夫竟然好到连玄隐卫都没发觉他的靠近。

    虞凤策把谷长宁抱上自己的马,自己也紧随而上,问他:“秦先生是否要与我们一道回城?”

    秦简抱臂靠在树边上,闻言摇头:“不了,既然谷姑娘安然无恙,我也该走了。”说完他还多看了虞凤策一眼,“先前不知是京都的郡王爷,若有失礼处,还望海涵。”

    入住县丞府后虞凤策就没再隐瞒身份,他会知道也不足为奇,不过不知怎么,虞凤策与他对视片刻,竟奇异地觉得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有些熟悉,然而细思之下却没有从记忆中找到叫“秦简”之人的痕迹。

    虞凤策顿了顿,便勒马回身:“秦先生客气了,那我们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他还有许多事未曾料理,不宜在此处耽搁太久。

    谷长宁被他圈在怀里,临走时还回头去看,秦简已经拖着他找来的小板车往反方向走了。

    踢踢踏踏的背影,带着漫无目的的寂寥。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扬州城,天已经蒙蒙亮,街道上陆续有百姓出来行走。

    虞凤策想着谷长宁身上的伤,也许骑马太过颠簸,进城换辆马车会好些,低头去看时才发现怀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面色苍白憔悴,眼底有青黑浮现,不难看出她一个人往北跑是跑了多久,可能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睡过觉。

    心脏轻微拉扯的痛感从见到她起就没有停止过,他轻吐出一口气,给她紧了紧裹在身上的外袍,也没有换马车的心思了,加快速度回了县丞府。

    江启颜不知道在春山湖等了多久,听见动静立马上前,关切地看向虞凤策怀里抱着的人:“郡王爷,谷姑娘没事吧?”

    虞凤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这才压低声音道:“烦请江姑娘帮忙请个擅医外伤的大夫过来,多谢。”

    江启颜掉头去请大夫,等她回来时却还多带了一个人。

    江启澜跟在大夫后面,迭声问:“谷姑娘受伤了?她没事吧?怎么会受伤的?”

    大夫被他扯着袖子有些无奈:“公子,您先放手让老夫进去看过才知道呀。”

    春山湖候着的福清请他们进去,谷长宁的寝房门口薛回正在扒着门板看里头,见到有人来便稍微让开身子让大夫进去。

    江启颜姐弟三人识趣地在门口停住脚步,也跟着薛回一道儿远远地往里看。

    谷长宁在床上躺着,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小郡王坐在床边,大概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正把她的一只脚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端详她脚腕上那只铜环。

    薛回啧啧称奇:“这真是人间奇观。”

    江启澜好奇问道:“什么意思?”

    薛回转头看了他一眼,直起腰有意道:“我们爷是个最爱干净的,如今他从外头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去沐浴,而是在这盯着谷姑娘看,这说明什么?”

    江启澜像只学人说话的八哥:“说明什么?”

    薛回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颇为欠揍地打住了话头。

    江启澜还要追着问,被旁边的江启颜敲了一脑壳爆栗:“行了,少说多看,自己琢磨琢磨。”她自己从中抽身出来后,也察觉到了弟弟的心思,他对谷长宁实在是太过关注了点,不像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作风。

    若是别的女子,他喜欢便喜欢了,但是要跟郡王爷抢人,别说弟弟这样从小纨绔到大的公子哥,就是他们的爹也没那个胆子。

    还是得想法子让他趁早打消念头才行。

    谷长宁的裤腿被血黏在了伤口上,干透后要撕下来很麻烦,大夫进去后拿出干净的剪子,一点点将那片布料剪开,露出了里头的伤口。

    她的脚后跟不知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损,堪称血肉模糊,不像是利器所伤,而是被钝物一点点磨破皮直到露出血肉。

    虞凤策见过这种类型的伤,是在他掌管的玄隐卫刑狱里。

    为了逼人招供,狱中多是惨无人道的酷刑,谷长宁曾说过靖榆院的地牢中都是怨鬼,无一例外都是因酷刑而死。其中有些刑具为了折磨人会故意弄得不那么锋利,俗称钝刀子割肉,令人生不如死。

    谷长宁腿上的伤倒是没有那么可怖,但也伤时也必定很疼。

    虞凤策撑在床沿的手用力到发白,恨不得立马掉头去灵雾山找那秃驴算账。

    也许是大夫剪裤腿时不留神牵扯了伤口,睡梦中的谷长宁轻轻蹙眉,睁开眼睛便看见小郡王站在她床榻前,脸色不甚好看地问:“你的伤,是怎么弄的?”

    谷长宁坐起身看了眼脚后跟的伤,还沉浸在刚醒的懵然中,愣愣地答他:“我自己弄的。”

    她被永明和鉴真那两张黄符黏住了脚,她知道有些符沾了血就会失去效力,但偏偏当时身上没有带什么尖锐的东西,又不能引起对面两人的注意,就悄悄在背后用念力捡起块石头,一点点把脚后跟磨出血。

    痛是很痛的,但她不能在脸上表现出一丝一毫来,否则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砰”一声巨响,房内房外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是虞凤策一脚将床边的花架踹倒了,上头的花瓶哗啦啦掉在地上全成了碎片,他踹完这一脚后便霍然转身朝外走。

    “福清!去找人上灵雾山把永明那个老和尚给我绑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二更稍微晚些,大家可以明天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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