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从此人入手。”他道。

    谷长宁会意点头:“好,那我今夜便去石子民的府中探探他家的祠堂。”

    如果真是被孤衔易体还魂过的人,那他家祠堂或许会有什么线索。

    思及此,谷长宁忽然想起了什么:“大人,之前孟学真死后,您有搜查过孟府吗?”

    虞凤策放在桌上的手顿了下:“没来得及,等我派人去找时,孟府已经举家搬迁回祖籍地去了,说是护送孟学真的棺椁回故乡。”

    其实本该来得及的,但他那时候以为谷长宁死了,一直遣人搜寻附在她身上离开的曹琬娘,没顾得上过问孟府的情况,待文曜帝亲自问起孟学真忽然暴毙之事时,他才重新亲自带人去找了一趟。

    人去楼空的孟府干干净净,连房契都已经交到了别人手里。

    那时候他以为孟学真只是与问灵图有关,贩私盐的铁证还应该从钟缙身上寻,便没有继续追查。

    谷长宁没明白他忽如其来的停顿是何意,只以为他在担忧孤衔控制京中官员的事,看着他遮了半张脸的白绫,心中莫名升起奇怪的冲劲来。

    她拍拍胸口跟他打包票道:“大人,不要担心,管他是石子民还是十一子民,我都会查个清楚明白的!”

    他白绫遮掩下的唇角翘起,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轻斥:“蹩脚。”

    谷长宁自己说完也觉得好笑,看着他弯起眼睛。

    稍微轻松的氛围让她暂且忘却了之前的苦闷,心情转好。

    石桌旁栽了一株繁茂的木芙蓉,正是开花的时候,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到桌面。

    谷长宁在桌边坐了下来,低下头轻轻一吹,将花瓣吹到了他的衣襟上,淡雅的竹青色云纹锦衣添了这一瓣花,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虞凤策似有所觉,伸手将别在衣襟上的花瓣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哪来的花?”

    谷长宁甜滋滋地道:“我送你的。”

    他闻言将花瓣拢入掌心,轻叹了口气:“平日里我还没怎么觉得眼盲有多不便……”话说到一半,却没声儿了。

    谷长宁坐直身子,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就泛上来的隐痛又卷土重来。

    他却接着道:“总不能每次都叫你主动过来抱我。”

    话音刚落,虞凤策便觉身后有温热的身躯覆上,谷长宁在背后抱住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在他的颈窝里。

    她说:“没关系,以后都让我主动抱你也可以。”

    ==

    深夜,石府。

    祠堂的烛火长明,但在离主院较远的地方,除了这屋子里的星点烛光,四周都是一片漆黑,叫深沉的夜色盖了个彻底。

    祠堂里有个孤单的人影在走动,谷长宁已经伏在墙边观察了许久,除了那个人影外,并没有其他下人在此地出入。

    为避免打草惊蛇,只有葛琅换上夜行衣跟着她一块儿来了,也是奉虞凤策的命令来看顾她的安危的。

    他对这类事情显然很有经验,声音压得极低:“谷姑娘,不如让我去把里面的人打晕,这里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来。”

    谷长宁刚要点头,就听“吱呀”一声,祠堂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人影晃着里头的烛光,踏过门槛走了出来。

    是个穿着打扮都平平无奇的女子,看起来跟谷长宁差不多大,但长相有些老态,带着种被世事蹉跎过的沧桑。

    她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才出来一探,左右看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样,却让贴在墙根处的谷长宁倒吸一口凉气。

    女子又转身回去了,但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像个腿上有疾之人。

    而她的后脑勺此时正面对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在清幽的月光中露出一个悚然的血口,里头插了一条红管,不知在半空连接到什么地方。

    这里不是长蒲城,而是京都,竟然也有被红管控制的人。

    谷长宁下意识觉得她跟长蒲城的普通百姓不太一样,或许她跟扬州城的曲荣才是同样的来处。

    在扬州她只见到过曲荣一个被红管控制之人,在京都也只看见过这一个,还是个女子,那他们的作用必然不会是给孤衔提供阳气,而是别的什么。

    “看来此人比我们想得更警觉,葛统领,你接近时务必多加小心。”她转头用气音叮嘱葛琅,他略一点头,便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过去,掀开窗柩翻了进去。

    烛影一晃,祠堂里头传来有人闷头倒地的声响,随即身穿夜行衣的葛琅重新从里面把门打开,朝她的藏身之处点了下头。

    谷长宁这才从暗影中出来,把自己所学轻功施展到极致,静默地闪身进了屋子。

    进去后看见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石家祖宗的牌位和香火,乍一看去就是普通大户人家的祠堂,但从牌位右侧转过去,才能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这回倒是没有什么公鸡血和尾羽了,但是与长蒲城一模一样的镇邪神金身就摆在祖宗牌位背后的供奉台上,浑身漆黑,双目金黄。

    葛琅没见过这东西,也觉得浑身不自在:“谷姑娘,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有谁家会供奉这样的杂神。”

    “是尊邪神。”她答完后想上手将金身搬下来看看,手还没伸出去呢,就听见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笑声。

    两人同时一惊,转身看去,发现方才还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女子此时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与谷长宁对上目光后用似有若无的讶异语气道:“怎么是你呀?”

    她的口吻非常熟稔,但谷长宁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当下蹙起眉头,刻意压着嗓子反问:“你是何人?”

    女子用不符合长相的娇憨神态嘟起嘴,带着谴责道:“不过几个月,你就把人家忘干净了,明明当初还跟我用过同一个身体。”

    她是……曹琬娘!

    谷长宁微微瞪大眼睛,确实是没有想到会是她。

    当初曹琬娘附在她身上跑去乱葬岗想吃孤魂野鬼,被鉴真抓住点了引魂香,谷长宁回来后跟鉴真商量怕曹琬娘为祸人间,驱掉了她身上的大部分念力才放她离开,后来便再也没有曹琬娘的消息。

    他们当时不顾曹琬娘凄厉的哀求,铁了心对付她,无论对谷长宁还是曹琬娘而言都不是什么愉快的结局。

    现下再重逢,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和睦叙旧的场面。

    谷长宁打量着曹琬娘如今的身体,说实话,容貌与她以前相差甚远,而且好像是因为不习惯用脚走路,就算是完好的双腿走起来也带着怪异感,更别提还是一个人守在这种无人问津的祠堂里,日日夜夜只为看守那点燃着的香火。

    她不再伪装声线,径直开口问曹琬娘:“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曹琬娘闻言笑了起来:“这样?这样是怎么样?”她看着谷长宁,神色复杂,“我之前不过是个没法投胎的恶鬼,如今却还能借别人的身子活在世上,一般人知道了不该叹我运气好么?也就只有你,为我感到可惜。”

    谷长宁看着她没说话。

    她现在多少有些猜到了,易体还阳,又是易体还阳,不单是那些朝中的官员,连看守祠堂的人都是易体还阳的人,孤衔究竟换了多少人的魂魄?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曹琬娘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倾诉的缺口,自顾自地说话:“你以为我愿意日夜守在这个连人声儿都听不到的地方?走投无路之时,就算是你口中的邪神,只要能帮我活下来,我也愿意依附。”

    谷长宁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曹琬娘收起笑意,死气沉沉地望过来:“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已经落入他人之手,知不知道也不能改变什么。

    谷长宁顿了下,抱着尽力一试的心态对她道:“控制你的就是当初散播问灵图的人,那个吞食无数生魂的幕后主使。”

    当初追查问灵图一事时曹琬娘也知晓,甚至还亲口告诉了她左鸿志跟伥鬼交谈的内容,直言可怕。

    谷长宁想试试看,如果给曹琬娘一个可以摆脱的机会,她会不会转变立场,将这些人在祠堂里供奉邪神的内情说出来。

    曹琬娘果然没有表现出惊诧,约莫是早就猜到或是看到了什么,但她也没着急对谷长宁动手,而是站在原地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他们二人。

    谷长宁转头看了一眼镇邪神金身,思索片刻,下定决心般问她:“你想要活命,我也可以帮你,只要你不再害人,你愿意吗?”

    “帮我活命?”曹琬娘冷笑一声,“你凭什么?”

    谷长宁道:“凭我跟孤衔的念力同出一源,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她说完打量曹琬娘的神色,犹觉不够,“她生下我时,我从她身上带走了一半的力量。”

    曹琬娘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愣神片刻,然后倏忽翘起一个诡异的笑意:“是吗?”

    她直直地盯着谷长宁的眼睛,带着恶意道:“那你知道,你们现在的一言一行,主人都能看在眼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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