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长宁寒毛直竖,立马回头去看身后供奉台上的镇邪神金身。

    曹琬娘却还在那笑:“那不过是个死物,能顶什么用?”

    谷长宁这时忽然想起当初在长蒲城中时,自己通过金身控制那些后脑勺插了红管的百姓,确实能够将长蒲城的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但那画面纷繁复杂,分明都是被控制的百姓的视角,而不是被摆在供奉台上一动不动的金身。

    她复又转回头去看曹琬娘,与她对视时升起来某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是她跟孤衔在互相盯着对方一般。

    就在这时,葛琅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心里一紧,正要跟谷长宁说,就见曹琬娘从背后拿出一个火折子,二话不说吹燃后随手扔到了地上。

    轰然一下,火瞬时就在地上蔓延开来,在她跟谷长宁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火沟,葛琅连忙护着谷长宁连连后退了三尺有余,再抬头去看对面的曹琬娘,却见她歪了下头道:“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重逢的机会呢,谷姑娘。”

    说罢身形似鬼魅地闪到隐蔽的角落,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徒留下越燃越凶的大火,毫不留情地逼近谷长宁和葛琅。

    “谷姑娘,快走!”葛琅抬起一脚踢开旁边已经被火舔舐的桌子,四处扫视搜寻可以出去的空隙。

    谷长宁却丢下一句:“你先走!”便转身朝里跑去。

    他心急如焚,又喊了一声:“谷姑娘!”正想跟上,又看见她转身出来了。

    手里还拖着个什么东西……他愣住了。

    谷长宁一手拽着镇邪神金身的尾巴,一边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把金身拖在地上磨得哐哐响:“快走快走!曹琬娘肯定在祠堂里洒了油,火烧得好快啊!”

    葛琅回过神,赶忙上前帮她把重得抱不动的金身抬起来,她只能拽在地上拖着走的金身让他两手托着,竟然还能健步如飞:“那边窗子可以出去,我们走那边!”

    两人快速跑到窗边,却发现窗柩被人从外头锁了,根本打不开。

    烟气呛人,谷长宁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抢过葛琅手里的金身,用力朝窗柩掷去,木窗柩经这一砸,啪啦就破开个大口子,连同镇邪神金身一块儿掉出了窗外,给他们敞开逃出生天的大门。

    两人从石府离开时,还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叫喊:“走水了!祠堂走水了!”然后便渐渐有人声嘈杂涌到祠堂附近。

    当下不再迟疑,在夜色的掩护中回到了平康坊的宅院。

    临进门时谷长宁犹不放心,问葛琅:“没人在后面跟着吧?”

    葛琅四处环视了一圈,摇头:“没有,石府人多眼杂,想必那个女子也不敢随意冒头。”否则今夜这把火,可就真要栽到她身上了。

    回到院中,小郡王就坐在石桌边上,不知在那等了有多久。

    谷长宁上前几步:“大人,更深露重,您怎么不回房里等?”

    虞凤策在她凑过来的时候灵敏地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拧起眉头,朝她伸出手:“怎么回事?又着火了?你们没受伤吧?”

    谷长宁自己把手放到他掌心,让他拉过去用手检查了一番,口中轻快地劝慰他:“没事儿,我跟葛统领都好好的,就是烧了点衣角,要不是曹琬娘太阴险,我们连这点儿衣角都烧不着。”

    “曹琬娘?”他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头跟来的葛琅把一路抱在手中的金身放到地上,冲他拱手复命:“回大人,看守祠堂的是个女子,听她所言像是个借尸还魂的,还与谷姑娘相识。”

    谷长宁转头看见地上那尊咧着条红线嘴笑的金身,升起一丝被窥视的恼怒感,想也不想就上前一脚给它踹翻了。

    葛琅:“……”

    虞凤策听到声音:“你们带回来什么东西?”听那倒在地上的响声,好像还不轻。

    葛琅道:“是一座邪神的金身。”把它一路抱回来,可把他累得够呛。

    虞凤策又问:“是在长蒲城看到的那种镇邪神金身?”他只见到过门神画像,却没亲眼见过实体,“着火了不赶紧逃命,就是为了搬这东西回来?”

    葛琅也不知道,只能转头看向谷长宁。

    她老大不高兴地说:“让曹琬娘坑了一把,不得捞回点儿本,这个金身看起来跟长蒲城中摆阵的那三座差不多,不像是寻常人家自己动手做的泥塑像,我想着应该会有用。”

    其实谷长宁当时也没工夫想那么多,只凭着一股冲动做事,现下回想,这东西还真是非搬回来不可。

    暂且撇开钟缙不谈,石子民是除孟学真外他们找到第一个被换了魂魄的朝中官员,祠堂里又摆了镇邪神的金身,若真是被曹琬娘一把火将所有证据都烧个干净,再要找这样的突破口就难了,毕竟她跟葛琅两人的动作已经让孤衔察觉,以后只会更加谨慎。

    当初谷长宁在长蒲城是通过供奉镇邪神连接上那三座摆阵的金身,转而控制那些百姓,这次这座暂且不明用处,但左右什么办法也都该试试。

    她转头去看地上四脚朝天的镇邪神金身,上头有被火烟熏出的黑迹,也有她拖着走磕磕碰碰的划痕,还有她方才那毫不客气的一脚,给它乌漆嘛黑的脸上留下的不明显黑印。

    “能不能烦请葛统领帮忙寻一碗公鸡血和几根公鸡尾羽来。”

    葛琅看向虞凤策,见他微微点头,这才抱拳领命:“是。”

    谷长宁想了又想,对小郡王道:“如果曹琬娘说的没错,孤衔正通过她的视角将我跟葛琅潜入的景象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恐怕知道我是谁了。”

    那时候两人都蒙着面,但她为了激起曹琬娘脱离控制的心思,透露了不少底细,不知道当时师父是如何在孤衔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眼下都无法再瞒下去了,不过葛琅的身份她不一定清楚,因为他那时候没有穿戴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东西。

    虞凤策闻言皱起了眉:“照你师父所言,她以前曾经想将你吞入肚中,现在被她发现了你,焉知她又会做出什么事。”

    谷长宁抬眼:“那岂不是正好,她要找我,我还正想找她呢,这样一个个翻过去太过麻烦,若她能自己主动现身,倒是能省不少工夫。”

    虞凤策略微松开紧皱的眉头,好笑道:“怎么忽然就硬气起来了,之前不还说孤衔是难对付的恶鬼么?谷大师这是一日之间功力大有进益了?”

    谷长宁看向地上那尊惨兮兮的邪神像:“只是感觉,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若真能飞天遁地无所不知,那该是神仙级别的了,孤衔想做什么,一样要靠收拢手下,摆阵布符来操纵那些人为她所用,并不能单凭一己之力做到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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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府匆匆驶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递牌子进了宫。

    钦天监观星台上,身穿黑袍头戴道冠的女人回身,忽然开口:“去看看是谁来了。”

    隐在角落中的灰斗篷伥鬼悄无声息地出去,片刻后将心焦气躁的石子民迎了进来。

    女子懒洋洋地开口:“原来是石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石子民忍了又忍:“主人不打一声招呼便烧了我府中的祠堂,要让我如何跟族中交待。”他在外头替她善后,料理那些与追杀容阳郡王有关的人,她却在背后敲他闷棍,将他的后院都烧了个干净,祖宗牌位是能随便烧的吗?就算那不是他自己的祖宗,但石府如今是他掌管,出了这等事情原本就对族长之位虎视眈眈的族亲肯定个个都要跳出来指摘,千方百计将他拉下马了,届时朝中政敌再给他参上一本,以本朝以孝为先的风气,陛下少不得也要责罚。

    他替孤衔卖命,为的是高官厚禄,可不是一把摇摇欲坠随时都能被人踢下去的危椅。

    “石大人既然如此在乎族中的名声,那就该更谨慎些才对。”孤衔面带不悦,“叫人摸进了自家祠堂都一无所知,若不是我的灵奴发现了他们,咱们的秘密岂不是都要被抖个一干二净。”

    石子民却并没表现出惊恐,他颇有些浑不在意地道:“主人多虑了,不过是在自家祠堂供奉个杂神,这就算说出去,也犯不了什么事儿,被人看见了也猜不出是作何用处的,本朝禁谶纬之术,可没禁止供奉神明,真要细查,这京都满朝文武有哪个不曾求过神拜过佛,何必非要将所有东西付之一炬。”

    孤衔转动眼珠子去看他,四周侍奉的伥鬼们也同时转动眼珠子,齐刷刷直勾勾地盯上了石子民。

    孤衔抽动了下嘴角,带着点捉摸不定的情绪一字一顿地问他:“什么时候,养的狗也能对主人这样大呼小叫了?”

    她的袖口一动,简直是看不清什么时候闪过身去的,下一瞬石子民就被掐着脖子被提到了半空,然后狠狠甩了出去,撞倒四周地上一片点燃的熏香炉。

    孤衔冷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室响起:“别忘了,你的命,还得靠我来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