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凤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屏风那边福清还在问话:“还能记得梦里发生过的所有事吗?最好一个细节都不要漏,完完整整说出来。”

    王五没急着答话,而是先看向自己的母亲。

    老妇人脸色蜡黄,看着就是久病之躯,带着惶惑不安断断续续地道:“回……回大人话,梦中的情景我也记不真切了,当时感觉恍恍惚惚的,只是发现……醒过神就发现自己在林子里往前走,还看到有十几个娃儿四处游荡,再记不得别的了。”

    “那些孩子多大年纪,还记得吗?”

    老妇人仔细回想:“约莫是十岁上下,有高有矮,但岁数应该不会差太多。”活到她这个岁数,小孩子就算身量不同,也一眼能看出年纪来,猜着怎么都不会有多大差错的。

    见她实在是想不起更多的,福清转向王五:“你呢,也说说梦见的是什么景象。”

    王五转动眼珠,含糊道:“我跟我娘梦见的都一样。”

    福清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看到的也是十岁上下的孩子?”

    “回大人,是的。”王五被他盯得脑门冒汗,率先低下头躲开目光。

    福清却没作罢,重新问了个问题:“那你可能分辨出你在梦中看到的孩童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王五没料到这茬,抬手抹了下额头:“应、应该是活着的?”

    旁边他的老娘却忽然插话:“不对,他们瞧着哪里像活人,分明是死了的。”

    “娘……”王五在背后扯扯她的衣裳。

    福清笑了笑:“两位不必紧张,在下只是奉命查案,与你们打听些消息罢了,问完话就会送各位回去。”

    老妇人在他安抚的笑意中慢慢放松,鼓起勇气道:“我见着那些小娃儿个个脸色发青发白的,瞧着就跟死了的人一样,不然大家伙怎么会传山上有鬼哟,还不是做梦吓得。”

    这时,屏风后头传来轻轻两下敲桌面的声音,屋子里顿时一静,福清从椅子上站起身绕去了屏风后,随即里头响起低低的说话声。

    王五跟王婶都没有料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不禁手足无措起来,这位穿黑衣的大人气势这般足,竟然还不是此处的士事人,王五想得更多些,担忧自己无意中露出了什么马脚让屏风后的人看穿。

    片刻后福清重新从屏风后出来,还叫人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请王家母子坐下,面带微笑地接着问起方才的话:“既然是死的,那他们死状如何?身上可有什么伤口?”

    两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后王五硬着头皮开口:“官爷,这……魂魄怎么会有伤口呢?这也太过离奇了不是?”

    福清笑了:“你们都梦见死人在山林里到处走了,还不够离奇么?”他耐心地等了会儿,“真想不起来?我听说已死之人的魂魄会维持死时的样貌,若你们看到的真是那些被挖走了心的孩童,不应该什么都没看到才是。”

    王婶的表情却古怪地凝滞了一下,僵着脸慢慢低下头:“确、确有一事忘了说……”

    “当时我在山林里走,好似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我低头去看,是……是一截血糊糊的肠子……”

    她苍老的声音带着忌讳说出这话,还把旁边的王五吓了一跳:“娘,你说什么呢……什么肠子……”这也太吓人了!

    福清这时转头看他:“你没有做过这个梦吧?这位王五兄弟,提供虚假证言哄骗查案之人,可是会误导我们查探的方向的,我们不会对你母亲做什么,大可放心。”

    王婶似乎还陷在当时的梦境中,抖着嗓子道:“是从那些娃儿身上掉下来的,我跟在他们后面走,原先还没有,可是越走踩到的越多……”这话她先头不敢说,是怕这些当官的会疑心自己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她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做这样的梦,处处都透着古怪。

    谷长宁闻言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玉康山上找出孩童尸体的案件官府按得很严,寻常百姓就算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也不可能对案件中的细则知道得这么仔细。

    她当时发现那些尸身的时候,坑里的情景堪称惨烈,取心的人显然没有那个耐心去维护尸体的完整,看刀口形状都是粗暴地用利器开膛破肚,然后只拿走要的东西,剩下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内脏有的还留在肚腔内,但多数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此事她知道,季琛知道,小郡王乃至福清知道都不奇怪,但像王婶这样足不出户的村妇绝不可能会知道。

    那个梦,真的是梦吗?

    后面来问话的村民各个说的跟王婶说的也都差不离,全部问完后福清过来跟虞凤策禀报:“他们都觉得那是个梦,因为感觉自己恍恍惚惚的脑子不清楚,但只有几个人跟王婶一样踩到了掉落的内脏碎块,有的人甚至只看到了那群小孩的背影,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问:“谷姑娘,您为何觉得他们说的不是梦?”

    谷长宁抬眼:“你们觉得,七八个人同时做一模一样的梦,有可能发生吗?”

    人的思绪千丝万缕,异常复杂,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同一个人恐怕都很难做一模一样的梦,更别说是这么多人做出场景人物行为都一致的梦了。

    福清试探着提出:“或许是什么冤魂托梦……”

    谷长宁摇头:“托梦之说不过是世人思念逝去之人的寄托,作不得真,若那些鬼魂真有这种本事,岂不是能为所欲为,何况我在玉康山这么久,根本就没有见到过什么冤魂。”

    虞凤策若有所思:“确实,我上山时也没看见有什么阴魂,照你之前的说法,这些孩子死得这么惨,应该怨气冲天才对,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没有冤魂?”福清纳闷了,“那村民们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既不是梦境,又不是冤魂,总不能是这七八个人同时幻想出来的吧?

    谷长宁目光放空,低声喃喃:“或许他们看到的是……尸体。”

    玉康山上没有冤魂,她最清楚不过,那村民们能看见的也就只剩下那些不定期被丢在山涧里的尸身了。

    福清寒毛直竖,不说话了。

    虞凤策倒是想明白了什么,问她:“你说的是尸鬼?”

    谷长宁对他笑笑,点头:“没错,尸体自己不会动,但要是让尸鬼附身,那就好办多了,前两天玉康山上不知从哪冒出来好多只尸鬼,钻进附近的死人身上到处乱窜,我怀疑这就是歹人用来搬运那些小孩尸体的工具。”

    刚诞生的尸鬼没有神智,附到死人身上后很符合那些村民说的景象,浑浑噩噩,目光痴怔,这就能说得通为何凶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尸体丢进玉康山的山涧中了,因为他根本不用自己动手,这些尸体是自己“走”进去的。

    也就是说王婶他们看到的画面,甚至不小心踩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虞凤策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拧眉沉思:“可他们怎么会看到?”

    连官府派来盯梢的人都抓不住,怎么会这么巧让这些普通村民亲眼见到?甚至个个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谷长宁忽然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假山半遮半挡下,隐约能看见方才一个接一个进来的村民在玄隐卫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院门,直到人都离开了许久,她才转回身,语气急急地问:“大人,你有没有发现这些做梦的村民看起来都不像身体健壮之人?”

    福清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发觉似乎是这样,唯一一个身强体壮的就是那个叫王五的,可偏偏让谷姑娘看出来他是在撒谎,余下的其他人几乎都是身形削瘦,面色枯槁,带着一副病容。

    谷长宁接着道:“身体不好的人神魂容易不稳,尤其夜间多梦的时间更是如此,凶手要操控那些没有神智的尸鬼定是用了某种引魂的法子,运送尸体时不小心勾出了附近村民三魂七魄的其中一魂,叫他们也浑浑噩噩地跟着那些尸体走了,尸体运送完后活人的神魂归位,这些人才会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引魂的法子?”虞凤策看她。

    谷长宁与他对视一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抚掌道:“对啊!他要把尸鬼引到山涧里,那法子必定要在山涧里用,说不定还能找到线索!”

    如今天光尚早,几人整理后准备前往玉康山,却见一个玄隐卫飞奔而至,拱手禀报:“大人,您吩咐属下等人在山脚的几个入口蹲守,果然抓到了一个行踪鬼祟之人。”

    虞凤策还没出声,谷长宁已经迫不及待地问了:“人呢?带来了吗?”

    玄隐卫露出丝丝迟疑:“但……”

    虞凤策:“但?”

    “但是此人形容癫狂,又武功高强,我等好不容易制住他锁在屋子里,却没有能耐将他带过来,若要见他还请大人与谷姑娘移步,随属下来。”

    “形容癫狂,又武功高强?”谷长宁转头看小郡王,“大人,您觉不觉得这两个词听着有点儿耳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样的人来着……

    虞凤策已经想到了某个人:“先去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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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窗户的狭小屋子里,连门边都严丝合缝,几乎投不进一点光亮来。

    阴暗角落中微微响起粗重的喘气声。

    衣衫褴褛的人披着一头乱发,被几条粗大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但他偶尔从乱发中露出的眼睛依然是血红的,不像人的眼睛,反而像兽。

    他用力往外撑着绳索,试图用蛮力将它弄断,不知道过了多久,紧闭的门传来“吱呀”一声,他立马抬起头,身上的绳索应声而裂,迅如猛虎地朝门口那个纤瘦的白色身影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