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还真把谷长宁唬住了,愣了片刻试探着问：“你是让我去长公主府提亲的意思吗？”
虞凤策用两根手指在她脑门上轻点：“说什么胡话？自然是我去跟你家里人提亲。”
她不大明白：“可是我没有家里人了。”如同父亲的师父早就死了，孤衔更是不必提，他上哪儿提亲去啊？
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正色道：“没有家里人,不是还有师门吗？”说着挥手屏退上来迎客的店家,随手指了件不大起眼的衣裳,“你看这种如何？我跟你师姐打听过了，听说你们掌门看不惯别人穿得花枝招展,偏爱简单朴素的打扮，投人所好总是不难。”
本来还在出神的谷长宁被他一句“花枝招展”逗笑了：“大人，原来你也知道自己什么德行啊。”论穿衣打扮，她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比他更讲究的人，她还想过若他生为女子，定也是京都城里最精通胭脂水粉珠钗华服的郡主,举世无双的娇花。
虞凤策漫不经心地往回瞥一眼，见她笑了,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把不远处观望的店家喊过来：“把你们这看着最朴素的衣裳都拿过来。”
谷长宁忙阻止：“等等，大人，您这是都要试一遍？”这得试到天黑吧！
他煞有其事地道：“我还用得着试？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拿过来是让你挑的，看喜欢哪套,我过几日便穿哪套上门提亲。”
他这样把提亲二字堂而皇之挂在嘴边，谷长宁看看左右随侍之人脸上带的笑意，难得感到有些羞赧，等她再去看小郡王时，才察觉他就是在故意逗她玩儿,一时不服气，反呛道：“反正穿什么都好看，还用得着我挑么，您随便穿一身得了。”
虞凤策拉过她，抬手就是顺毛，轻轻理了一下她掉落的碎发：“那也得你喜欢才行，你可是我提亲的第一道关，不能马虎。”
谷长宁仰头看他，小郡王如今对付她越来越骄纵的脾气很是有一手，只要把她拉近，低下头，用漂亮的眼睛直视她，再把语气压低一点儿，温柔一些，无论多大的脾气都能瞬间被他抚平。
而她对此毫无办法。
谷长宁略微歪头，透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伸手指了一下：“那套苍蓝色的深衣好看。”她至今还记得他当初装瞎时候穿的那身白色衽边苍蓝色深衣，清雅至极，还连累她提着灯摔了个跟头。
虞凤策转头去看，笑了。
外头的成衣铺子自然不能跟长公主府专供的绣娘相比，不过虽然简朴了些，倒是跟他原来那套挺像，不出大错，他穿上定然是好看的。
“果然。”谷长宁听见他这样低语，不由得好奇：“果然什么？”
虞凤策挑起唇角：“果然，你从那时候开始就觊觎本王的美色了。”
谷长宁在他的揶揄笑意中升温，随即破罐子破摔耍赖道：“那又怎么样？”
他微微弯腰，盯住她的眼睛，眸中带笑：“多谢姑娘赏识。”
==
虞凤策遣人回京告了假，便陪谷长宁出远门去了一趟福州。
到达城门前，陆霜仪收到信特地来接，打头就瞧见了某个大摇大摆摇扇子走在前头的公子哥：“蒋正卿？你怎么也跟来了？”
她如今不客气地称他为“蒋二公子”，反倒让蒋正卿更高兴，朝她拱手行礼：“陆姑娘好久不见，在下只是听闻怀舟要来提亲，反正也是闲人一个，特地跟来与他充充场面。”
被迫需要充场面的虞凤策走过来，已经懒得拆他的台，朝陆霜仪点点头：“陆姑娘。”
陆霜仪分别见过礼便绕过他们俩往后看，瞧见磨磨蹭蹭的谷长宁：“师妹，我爹遣我下山来接你们。”
本就近乡情怯的谷长宁闻言脚步打住，站在不远处背着手有些无措：“陆师伯他们知道我要来吗？”
陆霜仪上前本想牵她，可手伸出去又在半途收了回来，在身侧握紧：“郡王爷要来提亲，我就是提早回来跟我爹通个气儿的，他知道你要回来，已经提前在山上布好酒宴，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呢。”
背在身后的手被温暖的手掌握住，谷长宁看向走到她旁边的小郡王，鼓起勇气点头：“那我们走吧。”
迁到福州的整个师门还是在山上，因着人多，很难在城里安置下合适的房屋，不过福州临海，即使有山也是矮山坡，走在山道上只要有风来都能闻到海水的咸味，周围高大的树木也很少，没有树林遮天蔽日，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视野，海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陆霜仪在前头边引路边说：“为了买下这里的地皮，父亲交代我把在京都置下的产业都卖掉，如今只留下了在南边的铺子和武馆，但好在福州航运发达，在这边的产业虽刚刚起步，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谷长宁放眼远眺，她是头一回来这么南边的地方，往常只觉得山的另一头应该还是山，可这里的山那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面，仔细看看海面上的几个黑点，约莫是出海的渔民正在撒网捕鱼，跟中郡的玉康山完全不一样。
蒋正卿“啪”一声打开扇子晃了两下：“是个好地界。”
行至山门处，里头不是越爬越高的山路，而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坡地，在平坦的地方坐落着房屋，有坡的地方种菜，偶尔能见着穿着宗门弟子服的人挑水走过，远处的大片空地有弟子齐刷刷地排着练功，发出些兵器铿锵的碎响，瞧着格外岁月静好。
谷长宁四处环顾着，忽然跟山门后头露出的一双眼睛对上了眼，两人俱是一愣，然后山门后头那个矮小的身影立马转头跑走，谷长宁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这两人同时被对方吓到的场面让虞凤策看在眼里，感到分外好笑：“那穿着弟子服的应该算是你师弟，怎么见着了一惊一乍的？”
谷长宁本来鼓起的勇气又在山门前泄光了，她有点拿不准师门如今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方才跑走的弟子她确实认识，是当年在她被赶下山时远远喊她“怪物”那帮孩子的其中之一，再遇到还是见了她就跑，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万一他们并不欢迎她回来，那她何必非要弄得两边都不痛快呢？
“长宁。”她还在犹豫时，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师伯陆逸明还是穿着平素简朴的长褂，不知何时站在了山门前看着她，旁边跟着的正是方才跟她对视一眼后就转头跑掉的小师弟吉襄。
谷长宁喊了句：“陆师伯。”便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陆逸明用亲近的口吻招呼道：“怎么不进去，若不是吉襄跑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你们到了。”
吉襄抿起嘴巴避开他们的目光，往后躲了躲。
陆逸明又看向她身旁的虞凤策：“想来这位就是京中来的郡王爷了，有失远迎，快里面请。”
虞凤策回礼后却没动，先转头等谷长宁的反应。
她这时才如梦初醒般，与他对视一眼后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后头跟着大气不敢出的蒋正卿和福清几人也赶忙跟上，陆霜仪喜笑颜开，快乐地紧紧挨着谷长宁边走边给她介绍：“瞧，那是新开垦的药田，此处气候湿润土壤肥沃，很适合药材生长，我们打算先试着种一种，若是长得不错再扩大垦地，自家开个药铺……”
谷长宁心不在焉地听她絮絮叨叨，忽然感到袖子似乎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发现是不知什么时候踱到她旁边的吉襄，他细如蚊呐地喊了一声：“谷师姐。”喊完便满面羞窘地又一次跑开了。
终于走到摆宴的院落，许多人在里头忙着端菜布酒，有年纪小的弟子手忙脚乱被年长些的拎起耳朵教训，也有一同在井边打水说着说着便吵吵闹闹的师兄弟，一个个眼熟的，眼生的，瞧见被陆掌门领过来的人后都要上前来喊一声“谷师姐”或“谷师妹”。
谷长宁站在院落门口一阵恍惚，明明已经不是原来的玉康山了，可她竟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这个师门。
陆逸明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长宁，能否过来同我说几句话？”
其他人识趣地没有上前，谷长宁便跟着陆逸明一路走到了另一个稍微安静些的小院，看见他从怀中摸了摸，取出一枚眼熟的桃木玉符：“这是你从小戴大的护身符，我受你师父所托帮忙保管了这些时日，也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
她接过玉符拿在手中慢慢摩挲，上头辟邪牙上的缺口还在，当时护身符无故消失，她一直以为与杀害师父的凶手有关，从未往师门其他人身上想过，如今看来，她重开阴阳眼下山的一切确实都是师父的安排。
陆逸明叹了口气：“当初你师父来找我时，我也觉得他不可理喻，非要把好端端的徒弟逼到绝路，可他说坐以待毙只能等死，逆流而上才是你的一线生机。”
“我至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曾经答应过谷师弟，他死后必要按他遗愿行事，赶你走那天前，我将素日里与你玩得好的弟子都遣去了别的地方，对他们都说你是接了任务出远门，吉襄那几个小子不懂事，偷听我跟你说话后到处说你是怪物……也已让我狠狠罚过了……”
“长宁，当年的事情若说我是逼不得已，未免有些卑鄙无耻，我确实是因为你师父说如果继续留着你整个师门都可能会丧命才决心赶你走，但看到你还好好的，我是真心感到高兴。”他说着抹了把脸，“听闻你与那位……小郡王，两情相悦，这是好事，不管你还把不把师门当家，陆师伯都想替你师父为你出些嫁妆。”
陆逸明又从大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谷长宁面前：“这里头是京都产业变卖后折成的银票还有一些地契，福州路远，我也不知道如今京都城置办什么样的嫁妆才够体面，还是交到你手里看着办稳妥些……”
谷长宁打开盒子，里头放着的都是大额银票，她都用不着数便知这里几乎能抵半个宗门的花销。她反手将小木盒盖回去，低头笑了下：“陆师伯，要是按您这么个置办法，只怕再出嫁两个弟子，就把宗门赔垮了。”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道：“福州是个好地方，我也希望这里能一直是我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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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长宁略微歪头，透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伸手指了一下：“那套苍蓝色的深衣好看。”她至今还记得他当初装瞎时候穿的那身白色衽边苍蓝色深衣，清雅至极，还连累她提着灯摔了个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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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的成衣铺子自然不能跟长公主府专供的绣娘相比，不过虽然简朴了些，倒是跟他原来那套挺像，不出大错，他穿上定然是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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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需要充场面的虞凤策走过来，已经懒得拆他的台，朝陆霜仪点点头：“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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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到福州的整个师门还是在山上，因着人多，很难在城里安置下合适的房屋，不过福州临海，即使有山也是矮山坡，走在山道上只要有风来都能闻到海水的咸味，周围高大的树木也很少，没有树林遮天蔽日，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视野，海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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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长宁放眼远眺，她是头一回来这么南边的地方，往常只觉得山的另一头应该还是山，可这里的山那边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面，仔细看看海面上的几个黑点，约莫是出海的渔民正在撒网捕鱼，跟中郡的玉康山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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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长宁本来鼓起的勇气又在山门前泄光了，她有点拿不准师门如今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方才跑走的弟子她确实认识，是当年在她被赶下山时远远喊她“怪物”那帮孩子的其中之一，再遇到还是见了她就跑，仿佛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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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她还在犹豫时，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师伯陆逸明还是穿着平素简朴的长褂，不知何时站在了山门前看着她，旁边跟着的正是方才跟她对视一眼后就转头跑掉的小师弟吉襄。
谷长宁喊了句：“陆师伯。”便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陆逸明用亲近的口吻招呼道：“怎么不进去，若不是吉襄跑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你们到了。”
吉襄抿起嘴巴避开他们的目光，往后躲了躲。
陆逸明又看向她身旁的虞凤策：“想来这位就是京中来的郡王爷了，有失远迎，快里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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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时才如梦初醒般，与他对视一眼后率先迈开步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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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长宁心不在焉地听她絮絮叨叨，忽然感到袖子似乎被什么拉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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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走到摆宴的院落，许多人在里头忙着端菜布酒，有年纪小的弟子手忙脚乱被年长些的拎起耳朵教训，也有一同在井边打水说着说着便吵吵闹闹的师兄弟，一个个眼熟的，眼生的，瞧见被陆掌门领过来的人后都要上前来喊一声“谷师姐”或“谷师妹”。
谷长宁站在院落门口一阵恍惚，明明已经不是原来的玉康山了，可她竟然有种错觉，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这个师门。
陆逸明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长宁，能否过来同我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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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玉符拿在手中慢慢摩挲，上头辟邪牙上的缺口还在，当时护身符无故消失，她一直以为与杀害师父的凶手有关，从未往师门其他人身上想过，如今看来，她重开阴阳眼下山的一切确实都是师父的安排。
陆逸明叹了口气：“当初你师父来找我时，我也觉得他不可理喻，非要把好端端的徒弟逼到绝路，可他说坐以待毙只能等死，逆流而上才是你的一线生机。”
“我至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曾经答应过谷师弟，他死后必要按他遗愿行事，赶你走那天前，我将素日里与你玩得好的弟子都遣去了别的地方，对他们都说你是接了任务出远门，吉襄那几个小子不懂事，偷听我跟你说话后到处说你是怪物……也已让我狠狠罚过了……”
“长宁，当年的事情若说我是逼不得已，未免有些卑鄙无耻，我确实是因为你师父说如果继续留着你整个师门都可能会丧命才决心赶你走，但看到你还好好的，我是真心感到高兴。”他说着抹了把脸，“听闻你与那位……小郡王，两情相悦，这是好事，不管你还把不把师门当家，陆师伯都想替你师父为你出些嫁妆。”
陆逸明又从大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推到谷长宁面前：“这里头是京都产业变卖后折成的银票还有一些地契，福州路远，我也不知道如今京都城置办什么样的嫁妆才够体面，还是交到你手里看着办稳妥些……”
谷长宁打开盒子，里头放着的都是大额银票，她都用不着数便知这里几乎能抵半个宗门的花销。她反手将小木盒盖回去，低头笑了下：“陆师伯，要是按您这么个置办法，只怕再出嫁两个弟子，就把宗门赔垮了。”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道：“福州是个好地方，我也希望这里能一直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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