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上所有人都喝得很尽兴。

    酒意上头后,从小和谷长宁玩得好的师兄师姐一个个排队过来抱着她哭:“师妹你出个任务怎么好几年都不回家,你是去拯救苍生了吗呜呜呜……”

    “掌门根本不告诉我们你去了哪儿,你这次回来还走吗呜呜……”

    堪称洋相百出。

    谷长宁只小酌了一点儿,她不敢太放肆喝酒,怕意识恍惚被闻味儿而来的阴魂鬼物占便宜,放眼望去整个院子竟然只有她还清醒些,连陆师伯都喝醉了。

    她一边安抚趴在她身上的师姐一边环顾四周,想看看小郡王是不是也醉了,可只看到个努力在陆霜仪面前维持端庄坐得笔直的蒋正卿还有为了护卫滴酒未沾坐在旁边的福清,却不知道虞凤策去了哪里。

    她轻轻挪开醉醺醺的师姐,站起身打算出去找找,就听不远处福清轻声喊她:“谷姑娘!”

    待她走过去后他才小声道:“大人说您若得了空就去月亮坡找他,他出去吹吹风。”

    吹风?

    谷长宁一边往院外走一边想,莫非他也喝醉了不成?

    月亮坡是他们甫一来便听门中弟子相继提到的地方,说在坡上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面,月色好的时候海面波光粼粼尤其美,是门中弟子们闲暇时候最爱的去处,不过今夜大家都在宴上喝酒,外头倒是没见着什么人。

    谷长宁轻快地爬上那座比之其他山丘略高些的月亮坡,看见那个苍蓝色的背影,他似乎不嫌弃地脏了,直接席地而坐在一棵桃树下,背脊坐得笔直,面向海面不知在出什么神。

    以为他喝醉的谷长宁稍微松了口气,上前撩起裙摆在他旁边坐下:“大人,你在看什么呢?”

    “怀舟。”

    她愣了一下:“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漂亮的浅瞳泛起温柔的月色:“叫我怀舟。”

    他这么忽然来一下让谷长宁有些无所适从,脸红片刻后再仔细看看,才发现他眼神似乎没有以往清明,蒙了一层雾气般,影影绰绰,映出月色树影和她。

    她还没回过神,脸颊上的肉被他抬手一把掐起,他紧紧皱着眉,好像在掂量手中的斤两,发牢骚道:“怎么瘦成这样?谷长宁,给你养膘真是太难了,你就不能多吃点儿。”

    这跟他平时的模样差得可不止十万八千里,谷长宁脸颊被他掐着还忍不住笑了:“大人,你这是喝醉了啊?”

    他定定地看着她:“我想听你喊我的名字,长宁,不要再把自己当作我的下属,你是以后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谷长宁犹豫再三,期期艾艾地开口:“怀……”声音却小如蚊呐。

    他没等她说完,便伸臂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嗯?”声音与她靠着的胸膛一起微微震动,把她的耳朵震得麻酥酥的。

    看不见他的眼睛,谷长宁这才顺畅地把那两个字说完:“怀舟。”

    谁知道他却还不满意:“我觉得你该有礼貌一些。”

    她都被他搞懵了,不是很确定地问:“怀舟大人?”

    便听他笑了:“不是这个,我可比你大两岁,叫一声怀舟哥哥不过分罢?”

    谷长宁狐疑地抬起头看他:“你不会是在借酒装疯吧?”

    他挑眉:“是又如何?”

    谷长宁觉得自己被耍了,有些恼,忽然便想起了从前他带她去靖榆院的照心亭时,她被虞向彤推落荷塘,他不但不救还遥遥举杯看戏的事情,当时她气恼到恨不得将他拉下水,让这位靴底都不染纤尘的郡王爷尝尝什么是沦落的滋味。

    如今她当然舍不得把他丢进水里,不过让他感同身受一下倒是不错。

    这么想着,谷长宁从他怀里起来,然后反客为主冲他欺身而去,一手扶在他身后的桃树干上,一手搭在他胸口,弯起笑眼喊他:“怀舟哥哥。”

    虞凤策被她喊得脑子一嗡,她甜滋滋的笑意像是世上最醉人的酒,把他灌得头昏脑涨。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眸色转深:“再喊一声。”

    谷长宁开过一次口第二次便丝毫不觉得难了,张口就来:“怀舟哥哥……”

    只不过话音还未落,就让他温热的唇给堵住,这个吻跟以往蜻蜓点水的吻很不一样,带着强烈的侵略感,他的呼吸从一开始就很急促繁乱,渐渐地便将她的呼吸也带乱。

    交缠的气息中还氤氲着用去年桂花酿成的酒香,把人熏得陶然欲醉,谷长宁之前想拉他下水的想法早已不知抛到哪里去,挂在他身上,从脖颈到脸上片刻不停地升温,把她烧成了个小暖炉。

    清凉的海风拂面,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他好像退开,下意识还想凑过去,让他用两只手把头捧住了不得动弹。

    谷长宁:?

    虞凤策盯着她殷红的唇瓣,随即有些狼狈地挪开目光,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在背后用手慢慢抚摸她的头发:“还不是现在。”

    谷长宁轻柔带哑意的声音从他怀抱里传出:“什么不是现在?”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闭上眼,呼出一口长气渐渐地缓过身上那股劲儿,直到确定自己克制住了,才开口道:“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不必急在一时,今晚不如就这样看看月亮。”

    谷长宁迷糊楞登地看看他,又抬头去看他口中的月亮,忽然发现头顶的月牙弯就悬挂在他们的头顶,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也真是应了“月亮坡”这个名字。

    她没再去细想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从他怀中起来坐直,听远处海浪的波涛声,山中细微的虫鸣,还有桃树枝摇曳时发出的碎响。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她把下巴放在膝上,觉得很惬意。

    虞凤策转头看她,表情柔和:“以后你若是想家,随时都可以回来小住。”

    提起这个,谷长宁忽然想起一事:“我继承了孤衔的太虚瞳毕竟是事实,陛下真的会同意赐婚吗?若我是他,只怕忌惮都来不及。”

    他的手往后撑,慢条斯理地把两条长腿伸直交叠:“你拥有完整太虚瞳的事情除了我便只有永明和鉴真知晓,我自不必说,永明只怕更担心太虚瞳会被别人利用,何况孤衔的事情知道内情的人都没几个,更不可能会有其他人传出什么流言。”

    他转头看她:“我瞧你如今用念力也不用开眼了,以后尽量少在人前露出异瞳就好,至于你死而复生的事,在陛下面前我已经安排好了说辞,就说那天你重伤濒死,后来被永明大师带走医治,调养了半年多才恢复。”永明追杀了她这么久,叫他多背两个锅也不冤枉。

    他这么说谷长宁才恍然想起,她一直以为自己跟孤衔的母女关系人尽皆知,但其实除了孤衔和她身边的冯生外,其他人连国师的名字都不甚清楚,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把她跟国师扯上关系,钦天监的事情发生后虞凤策以失忆为由没有参与善后,文曜帝自然也不可能追问一个已经什么都忘了的人,玄隐卫就算日常跟在小郡王身边看见过她金色的左眼,也只以为她懂些鬼神之事,更详细的连福清和葛琅都说不出个一二三,太虚瞳的线索便就此断开,湮于几人之口。

    留下的都是不知道的人,文曜帝的忌惮也就无从谈起了。

    想通这点,谷长宁心情愉悦起来:“还好我以前口风紧,不然这会儿可就难办啦。”

    “我呢?”他邀宠似的,提高语调。

    她笑眯眯地毫不吝啬夸奖:“你也紧。”

    虞凤策明显停顿了一下,似笑非笑道:“谷大师用词真是不拘小节,等成了亲……”

    “嗯?成了亲怎么?”她丝毫没有察觉某些潜在的危险,还不谙世事地追问了一句。

    他笑了:“往后你便知道了。”

    “大人——”

    “谷姑娘——”

    山坡下传来福清的喊声,慢慢地一盏手提灯笼从山下晃晃悠悠地露脸,找了上来。

    看见他们二人并肩坐在树下后,福清反而不大敢靠近了,就远远地站在略矮些的坡上喊:“大人——夜深露重,该回去歇息了!”

    谷长宁率先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沾的草屑,接着便见着小郡王也站起身——然后弯下他挺拔的背脊,为她拈走挂在裙摆上的一根草叶。

    “走罢。”他直起身冲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

    谷长宁眨眨泛起湿意的眼睛,小声道:“你戴的扳指牵着硌人,我自己走。”

    他便顺势收回那只手,换成没有戴东西的右手放到她面前:“那你牵这只,山路难行,我怕你摔。”

    福清提着灯在后头帮他们照亮前路,谷长宁的手依然跟他的握在一起,在灯影中十指相扣。

    ==

    谷长宁久违地在家中睡了个好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舍得从床上爬起,推开门窗。

    太阳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暖融融的,小院角落的花圃中的架子上挂着满满的禾雀花,如同白翠色的小铃铛被风吹得窸窸窣窣作响。

    正往院子里走的虞凤策瞧见她站在窗边醒觉,走过来揉乱她的头发:“睡醒了?”

    陆霜仪忽然从院子的墙上冒头:“师妹,你醒了!赶紧出来,念江师兄说要跟你比划比划!”

    谷长宁惺忪的睡眼瞬间睁开,头发都顾不得理就往虞凤策身后躲:“我不去不去!我又打不过他!”

    陆霜仪摊手:“他非说你出去这么多年肯定有长进,我也拦不住他。”

    话刚说完传闻中的比武狂魔念江师兄就急冲冲地提剑冲进了院子:“谷师妹!快来跟我比划两手!我都等你一早上了,宿醉之后正适合锻炼锻炼,以后保证你头疼脑热都没有。”

    “师兄我就是个半吊子你还不知道吗——”谷长宁在虞凤策身后一边躲躲藏藏一边惨叫。

    念江却二话不说拔剑出鞘直接袭来:“当心了!看招——”

    “铿!”一声,谷长宁抱着头睁开眼,看见虞凤策挡在她前面用一柄短刀挡下了念江师兄的剑。

    他还没说话,念江的眼睛都亮了:“好身手!”

    “长宁身子刚好,不如我来陪师兄练练。”虞凤策执刀,把她牢牢护在身后。

    念江自然没有不好的,两人一刀一剑重新战到一起,谷长宁还在扒着窗沿看得入神,墙头上的陆霜仪直接跳到了她旁边。

    谷长宁等了片刻没听见她说话,转头看她:“师姐,你有话要跟我说?”

    陆霜仪看着与念江缠斗的身影:“看他对你挺好的,我也放心了,不过以后要是过得不如意,也记得这里永远有人给你撑腰。”

    谷长宁点点头,玩笑道:“师姐,这次回来都没见着你哭,真是让人不习惯。”

    陆霜仪微怔,转头认真地道:“我以后不会在你面前哭了。”

    “为何?”谷长宁不解。

    她却避而不答,指了指谷长宁的脑袋:“你这是刚起床?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谷长宁摸摸头,气恼地冲院子那边喊:“虞凤策!以后不许你碰我的头发!”喊完后转头,却发现霜仪师姐已经不见了身影。

    正打得酣畅淋漓的虞凤策闻言立马输了半招,将刀脱手丢出去利索认输:“师兄剑术精湛,甘拜下风。”随即走回窗边哄人,“没关系,这样也好看……不如我给你梳头?”

    谷长宁看见他比武过后冒出些汗珠的额头,方才一股恼意瞬间便消弭:“我自己梳,你去擦擦脸。”

    那边念江师兄还在喊:“哎——咱们继续啊……”

    虞凤策却没心思了,他一手撑在窗沿上跃进谷长宁的房间,转身抬手就将木窗关上:“给夫人梳头要紧,下回再给师兄作陪。”

    念江呆呆地看着那扇窗子紧闭,还没搞清状况,便听里头传来谷师妹气恼的声音:“虞凤策,你给我出去……”

    然后是那位平易近人愿意跟他练武的小郡王低声说话的声音:“之前不是还喊怀舟哥哥……”

    再后面的话就低到听不清了。

    念江挠挠头,终于有自己打扰了别人的觉悟,转身收剑踩着禾雀花窸窣的声响离开了。

    唉,春日风暖,这天气也太他娘的好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2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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