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一直记得那是一处青瓦白墙的小院子,可以看到澄明的天。院里头养着几盆兰花,正厅小木几上放了盆海棠,一进屋桌上那只乌云盖雪的猫一边舔爪子边神气活现的拿眼珠子瞪他。

    “九哥,刚从国外接回来。”阿三大概是打点过,他三恭恭敬敬凑上主位那人眼前,低声下气:“您看……”

    季疏看着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带着金色细框眼睛,一副旧时的打扮。人清冷修茂,可落在他眼里就像是……书本上的老古董。

    “你,叫什么名字?”听完阿三一番话,那个人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望着他问。

    这时候的季疏还没有养成后来那般变态的性子,一听这话只抿着唇死死盯着他,并没有回答。

    他不急,慢慢吃了块点心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才轻描淡写道:“小朋友,你如果听不懂中文,好办。我等会儿叫人买张机票原路把你送回去。”

    这时候季疏终于开口,“我爸爸?”

    “死了。”他说。

    季疏抿了抿唇抬起头,“你?”

    “我?”他指节一下一下扣着书案:“你还没有回答过我。”

    季疏低下头,“季疏……”

    而他满意了,却只说,“走吧。”

    “去哪儿?”季疏下意识出口而出。

    “见人。”他没有回过头,阿三在背后稍稍推了推季疏他示意跟上去。

    后院那长廊很长,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杂花也没人修剪,有小虫子伏在草丛里低鸣,已经是伏暑了。

    季疏不吱声的跟着他走了很久,走了似乎有十来分钟,才见到山下那处山中老楼。

    青园里头候在外头的男人都穿着丧服,一见他恭恭敬敬:“九哥……”

    季疏发现其他人似乎很怕他。

    的确如此,他们进去时那个屋里,本来吵吵闹闹的一下子清净。

    “九哥?”有几个面色惶然,有几个低下头。

    “去坐下。”他也不理睬,慢慢上前径自坐上主位,指了指身边示意季疏。

    季疏偏偏站着不动。

    “那随你。”他也不生气。

    “九哥。这……这就是那孩子!?”这情形看的旁人一群乌鸡瞪眼。

    “怎么,你们也有话说?”他问。

    “九哥,你说不是,”十来个人大眼瞪小眼,末了一个方脸壮实的中年男人盯着季疏问他:“你说咱俩老爷子年纪也大了,怎么……活脱脱蹦出来这么大个儿子,他要是哪个臭不要脸的骗了,那……”

    他反笑了,剥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吃着掀起眼皮:“怎么,你要开了棺材来验一验?”

    “不是的,九哥。”另一个斯斯文文的清秀男人笑道:“我们只是担心这么大个孩子也吵着你不是?不如……”

    “没关系,”他低头点了根烟,季疏盯着他手中那幽蓝的火蹿起,看他漂亮的指节夹着烟尾,眉眼寡淡一笑:“不过一个孩子,我还养的起。”

    “九哥……”

    谁还要说什么,他不耐起身,对季疏道:“走吧。”

    没人再敢说个不字,就此敲定。

    阿三着急忙慌把季疏打包送了送过来,连等都不等了。

    季疏后来才知道院里的花叫钩吻,有毒的。只是那是他后来搬出了小院子以后才知道的事情。

    那个人,叫时燕。

    住进来那天给猫吃掉了檐下刚刚孵出壳的雏鸟,满地羽毛,他看见吓了一跳。时燕听见动静出来瞟了眼转身递给他一柄扫帚:“扫了去。”

    他一个人在欧洲衣食住行全部有人妥协照看,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做完的。

    天黑,时燕端了吃的出来,径自优雅吃完轻飘飘丢下话:“你洗碗。”

    老怪物。季疏暗暗骂他。

    洗澡,浇花,扫地……

    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季老爷子那点家底时燕一点不落丢给他。只是时燕没叫他沾过人血,他说那个门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了。

    无妨。

    要不说人的基因错不了,日子一久本性就出来了。十七八岁的少年怎么都是好看的,更别说生了这样一张脸。十九岁的季疏就连轻佻放荡的模样也有一大帮女生恨不得拍下来,他还没遇到后来藏在心尖尖上喜欢的那个姑娘,怎么折腾,都行。

    时燕在浇花,他跟在后头低着身轻轻取下他的眼镜笑道:“小叔叔,你这清汤寡水的过日子,不是提前进入老年生活了吧?”

    时燕年纪其实也不大,偏偏成日里一副深居简出的老年人做派。

    时燕没带眼镜,那双漂亮的眼睛轻拧看着他季疏心里头倏忽痒痒的,便凑近笑问:“赌吗?”

    赌牌。

    游戏规则很简单,最后一张牌谁的点数大,谁赢。多么简单的道理。时燕漂亮的指节握着牌,认真问他:“赌什么?”

    季疏托着腮含笑晏晏,想了想,暧昧道:“一夜情?”

    “嗯。”时燕低下头去记牌,淡淡应了声。季疏倒是有着诧异,他没料到时燕会答应。诧异之余。他面上笑的更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