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放对自己身份的认知非常明确,他来自别的时空,在那里他有父母亲人,他在满满的关爱下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之后他不懈追求自己的事业。

    在这个时空里,原主如果从来没有“被”贾放魂穿过,现在身份认知一定会出现问题,他究竟是个国公府庶子,还是个身份见不得光的皇子,还是个犯了重罪的帝师王爷他的外孙?

    贾放面对这个问题,却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种“没问题”源于他内心的强大,源于他目标明确,一心只想着把任务完成,理想实现。

    至于原主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这个时空里曾经泼过何等样的狗血,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当原主身世的各种可能性浮出水面,他也不会感到特别震惊,甚至还有一点八卦与好奇……毕竟完全是旁观者心态。

    只是,他真的没想到,竟然是向小园。

    他记得贾赦与贾代化告诉过他关于庆王的过去,庆王为国家计,另立新君,幽囚废帝,后来废帝成功地从园中逃出,复辟反杀,庆王因此身死。

    可谁能想到,这里头竟然有一个女人的身影。

    只要设身处地,遥想一下这个女人的心情,心爱之人为其父所囚,其人又反过头来夺位复辟杀死了他的父亲。一个女人的爱情与幸福,在权势、利益、朝局、党争跟前,似乎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对于她而言,这却是她的一生。

    即便这个女人肯接受帝王的爱情,这种幸福也是虚妄的,稍纵即逝的——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一语成谶。

    对于君王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是朕上一次巡园的时候,忆及旧事,画下来旧梦中的情形。”不知何时,皇帝陛下竟出现在这间书屋里,来到贾放身边,见他长久凝视着这一幅,便开口替他解说。

    “朕初识你娘的时候,她年方七岁,是小小的一朵娇花。”忆及旧事,皇帝陛下的唇角微微扬起,眼里都是温柔的回忆,“当时朕只当她是师妹,是师父的掌上明珠。”

    “后来当朕在最困顿最落拓的时候重遇她,身份境遇已是云泥之别。能与她相知相爱,朕视这段岁月为上天厚赠。”

    贾放听着这话遐想了半天,才做出陡然发现身边这位九五之尊的动作,故作吃惊之下,赶紧要行礼,被皇帝陛下拦住了。

    皇帝转向那幅画,顿了顿,问贾放:“这些事,你父亲……荣国公可有向你透露?”

    贾放摇摇头,道:“父亲只字未提。”

    只要皇帝本人没有亲口挑破,荣国公贾代善就还是他的父亲。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道:“放儿,你之所以由荣国府老太君抚养成人,是因为你母亲的一点执念,她执意不肯让你在宫中长大,她逼迫朕放手,逼迫朕立下誓言,让你远离宫廷 ,由慈爱之人抚养,并且自由自在地长大……”

    “连你的名字,也是她亲自为你所取。”

    请您放手,让他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不为家族宿命所束缚的人——

    贾放耳边甚至隐隐约约能听见向小园女士的声音。

    “朕至今,想起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皇帝扭脸,瞅瞅贾放那张秀逸清隽的面孔,“你若跟在朕身边长大,你一定会是朕最优秀的儿子。”

    贾放只能跪下,连称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昨天救驾有功,朕还未想好应当给你什么赏赐,”皇帝大声道,“只要你想,朕马上可以恢复你的身份,昭告天下,你是朕之亲子,庆王的外孙——上了贾氏宗谱算什么,出了你这位皇子,贾氏阖族,只有感到荣幸的份儿。”

    贾放:……

    谁想到自己竟然入了皇帝的青眼,让这位帝王起了重新认归膝下之心?

    贾放暗暗叫了一声苦:千万别呀!

    他可不想成为什么六皇子,突然变成其他皇子的新目标。他只想做好自己手上的事,完成之后赶紧走人,离开这个时空,把幸福生活交还给原主。

    “小园当年执意如此,曾令朕耿耿于怀。”皇帝继续说,“但是朕曾对她承诺在先,无论她要求什么,朕都会满足。”

    能令帝王如此千依百顺,可以遥想这个女子一定有最独特的魅力。

    “今日朕只看你的意思。”帝王的话掷地有声,只要贾放一点头,宫中与朝堂便立即上演天翻地覆,“因为朕早已后悔,若是当年朕能够预知后事,朕绝不会让小园恣意妄为,苦了她,也苦了你。”

    贾放沉默了片刻,突然说:“我想,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您有权利,向小园女士,也一样有权力选择!”

    我也有,这选择的权力。

    第108章

    贾放从离宫离开的时候, 皇帝陛下阴沉着个脸,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戴权在一旁则冷汗涔涔,心想怕还从来没有人, 有这胆子在帝王面前如此硬杠。他见皇帝陛下一抚胸口,就紧张得要命, 生怕皇帝又被贾放气得吐出一口血出来(早先已经又气吐了一口, 太医检过, 说是血不归经, 没有大碍)。

    可这戴权哪里知道, 皇帝陛下亲眼见着贾放离去, 心里想着的唯有一件事:这个小子的脾气, 这头也不回的背影,和当年向小园,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小园不是那样一副性子, 怕也难得帝王倾心。九五之尊么, 好看的皮囊见得多了, 不听话的灵魂就那么一个。

    “等等,这是什么?”皇帝突然叫住了正在清理贾放屋子的小太监。

    “回皇上话,这是贾……贾公子今儿早起之后画下来的。”小太监抖抖索索地回话。

    “还不赶紧呈上,”戴权急死了,心想这些新人们真是没有眼力劲儿。

    皇帝接过那些图样,看见贾放留下的小孔成像图——图示简明, 但是非常清晰,让人一看便明白那光线是直线传播, 透过小孔,映出倒置的影像。

    再翻一张,是三棱镜折射的, 没有彩色水墨,他就自己认认真真地在旁写下“赤橙黄绿青蓝紫”示意不同色彩的光线,还在旁边特地注明了“光谱序列”的字样。

    皇帝也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就觉很深奥。就算想要质疑,想想昨晚上那小子是亲手演示了给他看的,有事实摆在那里——小小年纪,能将御园书馆里那些知识学了那么多那么快,简直是天纵奇才,不愧是他的亲儿子啊!

    当年向奉壹曾经亲口说过,能从潇湘馆中得到何等样的见识,取决于求知者本人的见识与眼界——这么说来,贾放确实是极其贴合那座仙园的继承人。

    可是一旦掩上图样,皇帝的心情莫名又郁闷起来:如果当年没有听小园的话,让这个孩子在宫外抚养,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将拥有一个前所未有的优秀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