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宫里养大的孩子,是否还有那样的耐心与毅力,日复一日地去重修、打磨一座园子?

    如此一来,他与最心爱之人所生的亲儿子,将永远站在那幽暗的影子里,身份永远是个贾家的庶子。他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无法完全补偿……

    “皇上,太子已经赶来了,”戴权悄悄地询问,“您见是不见?”

    皇帝想起太子的性情,忍不住叹了口气,道:“算他聪明,晓得从京里滚过来。”

    戴权一听这话,就知道这次太子没危险了。虽然这次的道士是太子荐来的,但这也决定了太子的嫌疑并不大,皇帝想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

    贾放在离开京郊离宫的时候,亲眼看见太子只带了一两个从人过来,待到离宫门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哭着冲进离宫。

    贾放悄悄吐吐舌头,安静地开溜。

    早先他颇有些“忤逆”地拒绝了皇帝陛下的示好,估计那位是生气了,所以他离开也没有人给他安排车驾,看那意思,是让他开11路走回去。

    贾放想想也有理,他算不上什么人物,又和这离宫主人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关系,凭啥要别人事事照顾。

    他找了个守宫门的侍卫,问了一下路。那侍卫估计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从离宫里出来,需要问路走路回家的,愣怔了片刻,才给贾放指了方向。

    贾放大踏步地上路,心里折算了一下他昨天与贾代善坐车的时间,估计走路回京,要到今天晚上了。

    谁知走了没二里路,在一个岔路口他想要问路的时候,突然有个人疑惑地出声:“三爷?!”

    不是旁人,正是赵成。这家伙窝在此处等候,已经有些时候了,这时见到了,揉揉眼睛,确认是小主人没错,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欣喜若狂地来到贾放面前:“三爷,您出来啦!”

    “国公爷说您许是会从这儿经过,让我在这儿等着接,”赵成絮絮叨叨地把话说下去,“我还说呢,人家怎么也不可能让您就这么走回京啊……”

    贾放心里陡然一阵温暖,贾代善果然事事想得周到。

    赵成把贾放接上车,车夫一路风驰电掣,把人带回到荣国府,贾放还未来得回自己的院子,便被直接送去贾代善的外书房。进屋一瞅,只见贾代善与贾代化都坐在房中。这两位见到贾放进来,竟齐齐地都站了起来。

    贾放向父亲与伯父行礼,顺便感谢了贾代善安排的车驾:“否则孩儿怕是要走上大半天的路,晚上才能到家了。”

    贾代善听贾放的语气与以前依旧无意,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反倒是贾代化笑了,拍拍堂弟的肩膀,对贾代善说:“你们父子慢慢地聊。”说着便离开自回宁府去。

    贾代善这才有机会与贾放坐下来单独相对。

    当爹的半日才吞吞吐吐地对儿子说:“你……都知道了?”

    贾放摇摇头:“还不完全明白。”主要是到底有没有人绿或者被绿的这部分没搞清楚。

    于是贾代善只能当着儿子的面,把当初那些陈年旧事的细节一一道来。贾放则一边提出各种问题,一边旁敲侧击,想看看自己爹和向小园女士之间究竟有没有昔日情愫。

    当他发现贾代善与向家之间,更多是与向奉壹师徒的昔日恩义,以及和小园小妹妹之间的师兄妹情谊之后,贾放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这皇帝就算是吃醋,也酸不到哪里去。

    贾代善哪里听不出儿子的弦外之音,红着老脸将往事一一都说清楚,然后关切地问:“如何?”

    贾放起身,退后一步,向贾代善行了大礼,道:“父亲——”

    这一刻,贾代善心下大慰,甚至眼眶有点发酸。

    贾放去了京郊离宫,一夜未返,贾代善就有预感,贾放的身世,皇帝陛下是憋不住,肯定想要告诉亲儿子了。

    他也考虑过贾府将置身何地的问题,贾放是上了他老贾家宗谱的。但是皇权在上,他既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做任何事,连提要求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贾放真的被当成六皇子重新认回宫中,荣宁二府因为与贾放的关系,会天然地成为六皇子背后的势力。六皇子作为圣驾与心爱之人的子嗣,一旦回宫,势必对现有的朝局产生影响,天子百年之后的传位之事又恐生变数。

    但谁能想得到,老太太养大的这个孩子,这个与府里并没有直接血缘关系的孩子,现在依旧站在自己面前,管自己叫了一声父亲。

    生恩与养恩,孰重孰轻向来难有定论,但是现在这个孩子,竟然选定了留在这府中,继续冠着这个姓氏,踏踏实实安安分分地好好过日子。

    这时贾代善也彻底放了心,知道贾家至少还能过上好一阵不需站队,紧紧地跟在皇帝身后混日子的时光。

    他可不知道贾放此刻心里正在嘀咕:我本来就姓贾呀……

    贾放回府没多久,继续去他的园子里盯着。

    这时春时已至,园子里稻香村附近的杏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红彤彤的,宛若云霞。红香圃在贾放看来已经修缮得差不多,缀锦楼那边却磕磕绊绊的,依旧在进行中。

    这天贾放在缀锦楼的现场指挥“偷梁换柱”,这可不是什么“偷天换日”、“李代桃僵”之类的手段,更加不是三十六计之一,而是正宗的工程建设作业手法——

    早先匠人们已经用牮杆支顶,将缀锦楼的大梁完全支撑住,然后再慢慢拆除与已经朽坏的柱子有连接的各种构件。等到将柱子所有的荷载一起卸去,不再受力,工人们再将柱子周围挖出深槽,取出柱基石。然后才将新柱子安上。

    一枚换柱作业就花去了整整大半天,贾放见再换第二枚也来不及了,索性叫大伙儿休息。

    一群工匠这才有功夫闲下来喝口水,吃些已经冷掉的午餐。

    这时正好贾放请了花匠来园里水边,往紫菱洲附近的水域里栽种菱角、荇菜之类的水生植物,大家一边吃、一边看。天气甚好,这园中的景致也接近“最佳状态”,渐渐便连说话聊天声也没了,只剩下咀嚼声,和人们心里的一声声赞叹。

    这时突然匆匆来人,一面跑一面大声道:“三爷,三爷,不得了——”

    贾放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不老成”的赵成。

    “又怎么了?”

    “老爷叫您去去去去……”赵成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去稻香村!”

    ——稻香村?!

    贾放隐隐预感到哪里不太对劲。他连忙起身,抄了一条近路往稻香村跑去,丝毫没听见赵成在自己身后美滋滋地说:“咱们三爷,真是位贵人呐!”

    他一口气跑到稻香村跟前,果然见到小小的木板院门外站了两排宫中侍卫,依稀有点儿面熟,看着正是早些时候叫嚷着要将他“立毙刀下”的那些。

    还没等贾放和这些侍卫打招呼,戴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赶紧招呼:“贾三公子,总算来了。皇上在里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