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水边去的路上,贾放路过一处又一处当初他精心建起,又反过来带给他惊喜的景致。

    稻香村跟前的几畦田地如今已经是一派兴旺的景象。一畦一畦的地里都种着菜蔬,旁侧两溜青色的篱笆上挂着刚刚结下的瓠瓜和小茄子,缠在藤上浅紫色的则是鲜嫩的扁豆。

    听双文说,这一片田地里种的四季菜蔬,基本可以供应宁荣二府的日常需求。有时史夫人还会特地遣人来打招呼,请双文想办法允一点菜蔬给她,送往别的府做节礼。据说荣国府自家出产的菜蔬,旁人都说好,送礼特别有面儿。

    贾放一想:统共这么些田地,竟然能供应阖府上下这么多人了?

    仔细一琢磨,贾放终于明白过来,转脸望着双文,伸出拇指:“你厉害!”

    双文脸一红,道:“三爷您不也说过,要合理利用府内的资源吗?”

    她所指的“资源”,就是指蘅芜苑那两处可以加速培育的花圃,从这里培育出来的种苗,都是生长快、产量高。这一批种苗再次繁殖之后,产出的种苗就会渐渐“退化”成为正常的作物,从此泯然众“植”。

    稻香村跟前的这些菜地里,就全种着从蘅芜苑花圃里起出的种苗,这下菜蔬出产的速度自然是杠杠的。

    一行人经过稻香村与蘅芜苑,遥望着潇湘馆。贾放立即心生感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若无潇湘馆这座大图书馆,他一个人,能够给这个时空带来的变化始终是有限的。

    再越过一座院子,贾放见那院子后头一片,有如云蒸霞蔚一般,红彤彤的蔷薇花,正如瀑布般从竹篱墙上倾泻而下。

    “对了,这怡红院你平时是怎生打理的?有什么人来用吗?”

    “有!”双文点头道。“上回大奶奶生日,就在这里摆了寿酒,还请了女先儿进来说书,很是热闹了一阵。”她口中说的,正是贾赦的夫人张氏。

    贾放心想:这花团锦簇的地方,果然还是适合作为娱乐场所,丰富大伙儿的文化娱乐生活呀!

    “大奶奶说,这天然就是一出戏台。京里人最喜欢听的那几折子戏,什么《待月西厢》呀,《墙头马上》呀,唱得最出彩的那几出都可以放到这里来演,布景都是现成的,就跟那会动的行乐图似的……”

    双文继续介绍。贾放一听,顿时笑了出来:“墙头马上?待月西厢?大嫂难道不怕小朋友问那么多为什么?”

    双文摇头:“琏小爷和瑚小爷?不会的。有机会进来听女先儿说戏的,都是大奶奶的朋友,各府的年轻媳妇。若是大少爷二少爷他们在,一准就不演这些了,倒是会找几个能打能跳的戏班,来演一出打得结棍的武戏。”

    贾放:……这也不错,看来怡红院的娱乐活动自带年龄分级制度。

    路过了怡红院,贾放已经能望见水边崭新的景致。果然见那新景致由怪石堆叠而成,形成了一座狭长的石港,沁芳溪从石港中穿出。

    只见堆石叠成的山石上,到处攀着藤萝薜荔,水面上悠悠浮荡着落花。四下垂落的藤萝之间,可见一片石面被凿平,上面写着四个字“蓼汀花溆”。

    这“蓼汀花溆”除了水景之外,还在堆起石港的山石旁侧修了狭窄的山间步道,游园者可以沿着步道攀藤抚树,走到高处,自可以俯视整座大观园的水景。

    贾放兴致极好,沿着步道走了一圈,绕过山石,便到了荇叶渚荇叶渡。

    柳叶渚本就是水边的一片浅滩湿地,双文除了按照“荇叶渚”这个名字留下的意境,在水中种植了一大片荇菜之外,另外加修了堤岸与渡口,给水面增加了纵横错落的线条感。因此这柳叶渚显得十分深邃旷远。

    贾放见之大赞,道:“双文,你这可是真的悟了‘理水’的真谛了。”

    曾几何时,古人还在说“市井不可园也”。城市之中即便是最大的园林也不过数亩、数十亩的规模,与自然之山水不可同日而语。

    但只要匠心独运,就能以叠山、理水这样的手法,在位于都市的园林之中,营造山林之胜。

    听见贾放夸赞双文,李青松在一旁咧开了嘴,比自己得了夸奖还要高兴。双文却抿着嘴轻轻地笑。

    “不过,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贾放见到双文才具出众,极有悟性,存心想要点她一下,于是特别激将了一回,“须知,有些人能够在完全没有水的庭院里,也能使用理水的手法,展现水景哦!”

    双文登时起了好奇心:“这如何做到的?没有水……哪里来的水景。”

    李青松也偏帮双文,嚷嚷着道:“三爷不把话说明,咱们可不听您的。”

    贾放伸手扶额,假做头疼的样子,道:“人家都是女生外向,你咋是男生外向,咋不听我的话了呢?”

    听贾放如此评价,李青松与双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脸红红的。

    但双文就是有这般好奇心,贾放不说个所以然出来,她是决计不肯罢休的。

    在双文给的这般压力之下,贾放只得将他所了解的日本禅宗“枯山水”的意境描述了一遍。

    那又是与中国园林山水完全不一样的表现方式,“枯山水”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种“寂灭感”,但是简约与抽象也到了极点。这时同时考验建筑者与欣赏者的一种园林样式,不过他相信,双文肯定没问题。

    双文的悟性绝佳,贾放一说完,她已经大致意会,甚至蠢蠢欲动,想要找个地方试验一下。

    “回头看看之后要建什么再决定吧!”贾放劝说,“我回头再找本书来给你参考一下。”关于枯山水,他可以去潇湘馆借书。

    双文这才应了。一行人从头至尾,将大观园内的水景详详细细地看过一遍,转回稻香村。

    双文知道贾放需要看那幅卷轴,因此要将李青松支开。贾放却觉得无妨,道:“青松留下吧,这些不瞒着你双文姐,就也不瞒着你。”

    既然两人同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贾放打算一视同仁。

    李青松登时睁圆了眼:他也素知那稻香村中古怪颇多,但贾放不说,他就从来不敢问的。

    这时李青松惊讶地指了指自己,问:“我,我也可以吗?”

    贾放大度地点点头。李青松登时喜不自胜,骄傲地挺起胸脯,站在贾放身边,知道自己从此就是能与贾放和双文分享秘密的人了。

    双文则去了西厢,取了那幅卷轴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果然那卷轴上几处水面,“蓼汀花溆”和“荇叶渚”,已经全部成了水彩。这幅卷轴里,整个大观园的建筑已经建好了九成,但是此前不显。非要等到现在,卷轴上将水面都细细地绘出来,这整幅大观园的图景才像是被点了睛似的,透着无比的精气神。

    贾放却急急忙忙,在卷轴上找那用墨线勾勒,尚未上色的新“目标”。

    双文伸手一指:“这里!”

    那是一座为假山所环绕的佛寺,一座小小的山门,山门之内探出几点寥落的梅枝,透着清净与出尘。

    佛寺规模不大,只有一座正殿、东西两座禅房,和两侧耳房用于僧尼的日常起居。

    贾放却也同时找见了一处院落,只见院子坐落在一处山坳里,距离一座水榭不远,从水榭出来,经过一条夹道,夹道两侧都是过街门,门上有石匾,向外的一幅上头写着“穿云”两个字1。

    贾放暗自揣度,向里的应当是“度月”二字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