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文学作品之中常有的那句话:若非真情流露,便是大奸大恶。

    历史上的河田长亲,似乎是个名声很好的人。而面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武士,也实在不像是奸佞人物。

    汎秀轻叹一声,眼神慢慢缓和起来,伸手拉起面前的青年。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符合自己的打算。仅就这份忠心而言,却是难能可贵。

    “请殿下勿以身犯险。”

    河田不肯起身,只是复述着这句话。

    几番无果,汎秀转而有些怨怒,也不管他,径自退回坐席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一杯之后又是一杯,清凉的茶水入腹,神志也立即清醒了许多。

    “九郎(河田的字)啊,当日你自荐门下的时候,曾经引用过已故北陆军神宗滴公的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是。”

    河田终于抬起了头,缓缓道:“天下大名,恶如土岐,大内,良如武田,长尾,毛利,织田。这是宗滴公的原话。后来又有传闻,宗滴公仙去之时,谓左右曰,再过三年,就能见到织田崛起。”

    “如今织田倾覆在即……恐怕宗滴公看错了吧。”

    汎秀此语,显然是有意为之。

    河田长亲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依然是坚定:

    “臣的想法并没有变。”

    “噢?”

    “国无内忧外患者,国恒亡。织田家只要渡过此次劫难,即是否极泰来。”

    汎秀下意识地点点头想要赞同。按照历史的轨迹,这句话不算是说错。然而……

    只要渡过此次劫难,即是否极泰来。但是要是渡不过呢?

    “九郎的意思,是应该站在旧主织田这一边,继续抵抗今川吗?”

    “……”

    河田又沉默不语了。

    汎秀也并不催促他,只是懒散地坐在原地,静待对方的反应。

    “臣不敢妄言……”河田十分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然而……若为博取功名,主公定然会接受今川家的条件。若是另有打算的,想来只是出自忠心了。”

    “只是,主公却会因为这份忠心而九死一生。”

    依然没有抬头,声音也越发艰涩了。

    汎秀叹了一叹,仰起身子,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么九郎想要如何呢?”

    “臣只要知道,遵循殿下的命令,就足够了。我所能够看出的事情,松井殿定然也是能看出的。之所以一言不发,正是因为有了与殿下同进退之心。”

    此话一出,河田突然深深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汎秀闻言,轻轻颔首。

    “臣告退。”

    “去吧!”

    河田重重拜了几拜,起身,倒退出门。

    良久,汎秀苦笑了一下。

    你的担子已经放下……我的担子却还在肩上啊!

    不过,这也正是为人君的责任。

    ……

    东海第一弓取,今川义元,究竟是何等人呢?

    幕府将军足利氏的近支庶族出身,统御骏河远江三河的三国守护名分,从四位下治部大辅的高官,以及拥兵数万的强势大名。以上的身份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人侧目。当这四者集于一身之时,重叠出的光芒就只会让天下人敬畏。

    论文韬武略,今川义元未必胜过武田、上杉、北条之流,但他具有武田难以企及的经济实力,北条朝思暮想的大义名分,以及上杉最缺乏的稳定根基。所以在这个时代,他被称为最接近天下的人——至少在关东人的眼里如此。

    作为骏河国的武士,富士信忠已经见过了无数外乡人在觐见之前的惊惶失措,就算是武田和北条的使者,也会在今川家的门第与富饶面前自惭形秽。

    可是,今天这个不知名地方的小领主,却在一路之上始终淡定自若,这让骏河人的优越感深受打击。

    富士信忠带来的两百个士卒排在两列,中间是举着平手旗帜的三十多人。服部小平太和毛利新助负责带领队伍,而汎秀身边只带着丸目长惠和河田长亲两个人。

    平手、富士和前田,三骑并列走在行伍中间。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骏河人突然忍不住想要找出些许话题。

    “此地的景致,在骏河真是难见呢?”

    富士信忠指着阡陌交通的农田,含笑说到。骏河国的武士,所熟悉的是茶道,和歌,大社以及金矿和商家,素来是不用亲近农田的。

    汎秀侧目瞟了一眼,面沉如水。

    “尾张这片地方,除了适合耕种的平原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富士顿时噎住,骏河国内满是丘陵,陆上交通并不方便,商道多是经由海上,这对于武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