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固然值得感慨,但是,另一方面,那些真的敢仗着以前的交情不分尊卑上来给汎秀灌酒的人,比如长谷川桥助,加藤弥三郎,汎秀反而觉得他们太过孟浪,日后恐怕会惹出祸端,不宜深交。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很多所谓恋旧的主角,对往日同僚不拘礼节的亲近行为并不恼怒,反以为喜,当时并没有觉得不妥当。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那些想法在阶级社会是十分不现实的。

    一番庆贺之后,该离去的自然离去,归蝶夫人带着女眷们入内看望阿犬,剩下信长、柴田、丹羽几个人,于是稍微聊了几句,不免就又谈到如今的形势上来。

    所谓帝王无家事,乱世的领主和武将在一起,十句话之内若没有论及国政,可以说是很不正常的——当然今川氏真或许会有不同的意见……

    “五郎左!美浓的事情,你有什么新看法?”

    织田信长径直地问向丹羽长秀,正是为了防止他在别人说完之后碍于情面只是附和而不肯说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这个啊……”不过今天丹羽倒似乎是真有些值得说的东西,“刚刚倒是听说了一些不切实际的传言……”

    虽然说是不切实际,不过在座的人显然不会真的这么想。一向出名谨慎的丹羽能够说出来的话,至少该有两三成的可靠。

    “那就说来听听,这里都是可以托以国政的人,不必隐晦。”

    信长十分大度地表示了对柴田和平手的充分信任,两人顿时作惶恐状,下拜称谢。

    “是。”丹羽伏身应到,“听说美浓似乎正在设法联系犬山城的织田信清……”

    “听说”“似乎”“设法”三个词,这是典型丹羽长秀说话的风格。

    信长眼神顿时凛冽了一瞬,片刻后恢复原状,面色并未大变,但是这几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天威震怒了。他虽然历经亲族背叛,却也是最痛恨亲族背叛的人。

    犬山城的城主织田信清,也是个颇有能力的人,按辈分算还是信长的堂兄。他继承了尾张东北部的小块领地后,经营十分得力,曾经与信长敌对过,但屈服后就一直是织田家一大臂助,还获得了一个亲族之女作为“奖励”。以犬山城的地理位置,本来可以作为尾张进犯美浓的前沿阵地,若是反了过去,却会成为深入腹地的一根刺,可谓如鲠在喉。

    “五郎左啊,”柴田依旧是直呼着同僚的字号,“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呢?”

    “噢,在下与犬山城的几个武士,略有些交情。”

    连改换门庭这种事情,都被打听出来,恐怕不知是略有些交情吧?

    汎秀心下如此想着,却只带了耳朵,并不出声。

    “主公!不管犬山城如何,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实施。”柴田进谏到,“从清州城集合军势,再到打进美浓,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到犬山城也是如此。虽然您上次用了计策,出其不意,但是毕竟不能常用啊,依在下看,本家该在小牧山附近筑城,而后把治所迁到那里。如此一来,无论出兵美浓或者犬山城,都只需要一日的功夫了。”

    此言一出,原来对柴田印象已经定型的汎秀心下不由得刮目,看到虽然他不擅长谋略,但是战略眼光却很准啊!能够称雄一方的人,果然不只是一勇之夫。

    “仅仅从军略而言,柴田大人固然是高见。不过如此一来物资进出会有困难吧?小牧山一带,交通十分不便利,也没什么商人,大家恐怕并不愿意迁到那里去。”

    丹羽十分罕见地反驳了柴田的看法,看来是当真很反对这个看法。按照历史来看,这一次倒是柴田看得更准啊。

    信长对二人所言不置可否,却径自看向一直闲坐的汎秀。

    “甚左,你也动动脑子!”

    “噢,在下觉得二位所言都有道理。”

    汎秀是真的没什么太多看法。难道告诉他将来竹中和三人众都会叛离?

    信长瞟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斥责——这倒说明他是当真心绪不佳了。

    “你对权六所说的筑城之事,有何看法?”

    “看来的确是会遭众怒啊!”

    “那该如何?”

    “这我倒是有一计可用……”

    第五十六章 诡道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是中土南北朝时期,一个以改革和汉化著称的鲜卑族皇帝,历来也被认为是当时有所作为的一位君主。为了彻底汉化,摒弃胡风中落后的成分,同时巩固中原一代的统治,他把北魏的国都从北方的平城(今山西大同市东北)迁到黄河流域的洛阳。

    然而当时的大臣大多是北方胡人贵族出身,对南方的水土和文化有着天然地排斥。拓跋宏担心大臣们反对迁都,先假意提出要大规模进攻南边的齐国,并且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武断地下了命令,只有少数心腹知道他的心思。其后拓跋宏亲自率领步骑大军,号称三十多万南下,从平城出发,一路到了洛阳。这时候正好碰到秋雨连绵,持续旬月,以至于道路泥泞,通行困难,军中从上到下,怨声载道。但是孝文帝仍旧不为所动,亲自穿戴着盔甲,骑马出城,下令继续进军。

    那些本来就不想南征的臣子们,趁着这场大雨,又纷纷跑出来,用更加激烈地言辞劝谏。

    拓跋宏假意被说服,但又问到:“这次兴师数十万,声势浩大,海内皆知,如果半途而废,岂不是令天下人贻笑?”

    这个时候他的心腹出来建议说:“我们可以让大军进入洛阳,对外宣传迁都,这样虽然没有南征,也算是干成了一件大事,不会被人嗤笑了。”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没有说话。拓跋宏装作勉强答应的样子,令手下的大臣们表明态度,并宣称只要还有一人支持开战,南征的决心就不会动摇。

    贵族们虽然不乐意迁都,但是更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去跟南齐作战,二者相较之下,前者反倒是更容易接受的选择,于是纷纷表示支持迁都。

    ……

    一提到迁移居城的事,平手汎秀立即就想到了这个颇觉传奇色彩的故事。此事虽然细节之处有许多不同说法,不过大体上应该还是值得相信的。

    此地并非议事之所,但是恰好没有泷川和林这两个人在旁边,说话倒也方便。另外也正好加深旁人对“平手与那两人不睦”此事的印象。

    织田信长听完之后轻轻颔首,说到:“那就现在二之宫山上筑城。”

    二之宫山,在小牧山的北部,十分靠近与美浓的前线,在那里筑城,安全性实在难以保障,其交通比小牧山更加不便,海拔也要更高,是全然不适合筑城的地方。这条计策,正是要家臣们发对二之宫山筑城,而后再加以引诱,让他们接受迁到小牧山的结果。

    虽然信长并没有征求看法的意思,柴田胜家却忍不住开口了:

    “主公请三思啊!这是诡道,只能用在敌人身上。以诡道来处理国政,必然不能长久。”

    方才是他提出了迁移居城,现在却又反对,这就是他表达忠诚的方式,并不以自己的颜面为念。

    丹羽长秀犹疑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此时若是反对柴田,就是连续两次与之唱反调,不免“影响团结”,但要是支持柴田,等于是反驳了平手汎秀费心提出的计策,似乎也同样不妥。

    “所谓兵者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