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倒也不尽然,此次战败,三好逆贼的声势已去,恐怕不易回复。”

    “噢?可是逆贼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又与界町的商人来往甚为密切,似乎还颇有余力。”

    “也不尽然,贼子们虽然掌权许久,可是并不能服众,至于界町的商人们,更是首鼠两端。”

    “如此说来……”

    “正是正是。”

    ……

    明智和松永两人一唱一和,居然当真讨论起来。平手汎秀间或插两句嘴,而摄津晴门虽然竭力保持镇静,但仍然显露出一丝急躁不耐,像是想要打断话题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汎秀心下渐渐有些领悟。

    显然这两位名字里都带着一个“秀”字的武士,也知道双方并不会真的决裂,所以并不着急。免得站出来承受了得罪了平手背后的织田家。

    平手汎秀察觉到这一点,心里就有了底气。

    但真正忠于幕府的摄津晴门却忍不住了。他顾不得气氛,沉了口气,对着平手汎秀象征性笑了笑,接着直言不讳地说到:

    “老朽听说,织田弹正(信长)听闻公方受惊,不日将领兵前来京都。”

    “确有此事。”

    “又听说织田弹正同时要送上九条法度,给公方大人过目,不知然否?”

    “此事鄙人也有所耳闻。”汎秀欠身笑着,对着幕府的重臣表示恭敬,作出聆听对方教诲的态度。

    摄津晴门眼看对方“孺子可教”,不禁也放缓了语气,施礼道:

    “织田弹正大人一心为国,我是素知的。只是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有时候不免过于操切了。我看弹正大人所上书九条法度,多半也是十分精当的。只是略有几处文字,或可稍作更删。”

    堂堂幕府政所执事大人,说话如此小心委婉,令对方都有些同情。但摄津晴门本人却丝毫不以为耻,只是如风干橘皮的老脸上,又多出几条新皱纹。

    汎秀所不知的是,这位老执事最近的日子却是不太好过。虽然他出身名门,资格又老,坐稳了义昭以下,幕府第二人的位子,但幕臣中有力的名门却不只他一个。三渊、一色、真木岛等好几个人联合起来要求对织田采取强硬;而鸽派里,伊势贞兴太年轻,明智光秀地位又不够,唯有摄津晴门是说得上话的。

    只是艰难归艰难,同情归同情,平手汎秀也不能当真帮他。

    汎秀只是笑着摇头,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到:“既然只是‘略有几处文字’需要更删,那就请公方大人在与鄙上见面时,亲自告知如何呢?”

    “唉……”摄津晴门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只怕是公方大人听信了些许小人谗言,竟然不肯面见忠心耿耿的织田弹正。是否能劳烦平手殿,转告织田弹正,先暂收回这些,日后再找更合适的机会呢?”

    继而他向左右二人投出求助之色。

    明智、松永起初装聋作哑,并不肯主动为足利义昭做说客。但是如此开门见山,他们也难推托过去,不得不一旁稍微帮了帮腔。

    “我等织田弹正此举乃是公心,但就怕那些不明真相的无知之徒误会呀!”

    “唉唉,想来也只有织田弹正这等器量,才能不计较此事啊。”

    平手汎秀嘴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地微笑,接着讲准备好的话陈述了出来。

    “这可难办了……”汎秀故意皱了皱眉,“我听说鄙上这次赴京,除了要与公方大人商谈这九条法度之外,还要……”

    “还要如何?!”摄津晴门失声道。

    如果信长又提出更多要求,那双方可真是要破灭了。

    幸好平手汎秀说出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摄津大人请容我细禀。其实,近来我织田家接管了京都乃至山城一国的政务,皆是战时不得已的行为。鄙上这次上京前说过,这些政务,还是要交接给幕府为宜。”汎秀不声不响地抛出这么一个大甜枣,继而又故作苦恼,“可是,若公方大人不肯接见鄙上,此事该怎么办呢?”

    “这……这这这……”

    摄津晴门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答话。

    第二十七章 斗争与妥协

    斗争与妥协在人类政治的历史上总是螺旋状交替出现的。就如同当前织田家与足利家的情况一样。

    永禄十年六月,时隔一年织田信长再次率领将士开动到京都。去年他集合数家大名之力上洛,畿内自然是望风披靡。然则大军一去,又倒向三好家或者六角家的小势力也不在少数,可惜三好的逆袭并未成功,看今年的态势这批人大概不会好运,一番动荡恐怕是难免的。

    在摄津晴门的反复斡旋之下,最终足利义昭勉强认下了织田信长提出的九条法度,甚至信长本人到达京都之后,又提出了六条补充建议,足利义昭也咬着牙接受了。

    相应的交换就是,原有织田家掌握的京都,正式返还予幕府治下。驻守山崎城的平手汎秀部,也要在交接完防务之后撤出。村井贞胜会回到岐阜城,只留下负责与朝廷联络的塙直政代表织田家。

    接着信长又大兴土木,洒出万贯银钱招募民夫,在御所旧址上修筑了一座新城供将军居住。这座方圆数百米,有双重水堀的平城被称作“二条城”。

    在筑城期间,足利义昭又在织田信长的协助下,确定了畿内列国守护的人选。首先是幕府直领的山城国,不设守护正职,细川藤孝、真木岛昭光分别任南北守护代。摄津国由池田胜正、伊丹亲兴、和田惟政三人分治。河内国则是“弃暗投明”的三好义继与信长的妹夫畠山昭高共领。纪伊国也由这位名门子弟兼信长公亲戚的贵人兼任。近江守护由细川藤贤取代了“逆贼”六角义贤。当然这些守护实际能管辖多少地域,就要看个人本事。

    至于信长特意提出由自己担任和泉守护,明显是要借此拿到统治界町的名分。但现在拿到的也只是个名分罢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松永久秀,不仅获得大和国守护之职,还得到了信长派兵助其统一大和国内的承诺。

    单从这些名字,有的是显赫名门子弟,有的是跟随足利家多年的老臣,也有刚刚投诚过来的地方实力派。为了这些名分,幕府政所执事摄津晴门又在其中反复辛劳,唯恐得罪哪位大人物,甚至累出病来。

    平手汎秀的辛苦也并不比他少。他暂时不在大人物们身边,而是继续带着兵负责警戒。然而三好军刚被击退,一时并无敌人,所以实际全无事务。许多身份不够在义昭和信长那里说得上话的人,就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找到山崎城的汎秀。织田那边的柴田、丹羽等人也希望接触一下近畿的各方势力。

    连续一个多月,汎秀每天都在京都,帮忙引荐各方的朋友。有的时候上午刚从茶会脱身,下午又要去酒席赴宴。幸好这段时间信长每天在朝廷或幕府中度过,尚且来不及对他发号施令。

    期间还抽空与狱中的岩成友通短暂交流,得知他家眷失散,不知所踪,还委托了石川五右卫门等人去找寻。

    也有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浪人,甚至山科言继这等公卿来拜访,希望借汎秀之口,向信长或义昭提出各种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