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洗碗池面前也站不下两个人。”

    村田看了眼厨房洗碗池的大小,点头:“确实哦。”

    伏黑惠垂眸洗碗,手上沾满洗洁精的泡沫。他迟疑了一会,开口:“其实你不用这么拘束,按照你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就好。”

    村田疑惑:“我没有拘束啊?我已经和姐姐混熟了。”

    伏黑惠:“……”

    他侧过头,碧色眸子审视似的看着村田。村田满脸茫然,好像真的不明白自己哪里拘束了——伏黑惠顿了顿,道:“你在家里,也这么积极的洗碗吗?”

    村田理所当然答:“肯定要积极啊,不会做饭的人连洗碗都不积极,那就有点过分了。”

    他忽然间理解了伏黑惠的意思,哑然失笑:“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完全不做家务的人吧?”

    伏黑惠:“……”

    至少在村田切菜之前他是这么以为的。

    村田有点无奈,解释:“我日常家务基本上都会做,除了做饭实在学不好之外——而且只是做得不太好吃,非要吃的话也没有到不能下嘴的那种地步。”

    他走到伏黑惠旁边,接过伏黑惠洗干净的碗筷摆放回碗柜里,顺便夸了一把自己:“不仅是家务,修灯泡修水管修冰箱这些我也会!”

    伏黑惠:“……这些技能点看起来就和你毫无关系。”

    村田笑了起来,眼眸弯弯的:“那这些可以当加分项吗?”

    他明明是用调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笑意浅浅的。伏黑惠却觉得心口有蝴蝶在扑腾。他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可以。”

    “因为裁判不可以参赛。”

    第42章 四十二颗南瓜子

    村田晚上不在外面过夜, 吃完饭就向津美纪他们告别,准备搭晚班车回家。伏黑惠换了衣服,送他去车站。

    晚班车人少, 进站口颇为冷清。村田在检票的机器前面站定, 道:“你快回去吧,我到家了会给你发消息的。”

    远处传来电车即将入站的声音,哐哐当当的。村田站着没有动, 在等伏黑惠回复——好像他们两个人都很擅长说完话后, 安静的等对方答复。

    伏黑惠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巴掌大的礼物盒, 放到村田手心:“新年礼物……提前和你说新年快乐。”

    寒假过后很快就是春假, 然后过年。

    村田弯起眼眸笑了笑, 两只手捧着礼物盒子:“我回家再拆。”

    伏黑惠:“好。”

    电车入站的声音更近了。

    村田眼巴巴的看着伏黑惠——伏黑惠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一路顺风?”

    村田向他挥了挥手:“好哦。”

    他过了检票口, 背影轻快的越过器械和零散人群,跑远。跑得足够远后,村田又回头,远远的再向伏黑惠挥手。

    伏黑惠不自觉笑了起来。他这次没有收敛笑意, 笑容显得无奈又迁就包容。他抬高手臂, 学着村田的样子,对他挥手。

    村田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很暗了。他陪家里人吃了顿晚饭,日常练习, 然后睡觉。

    第二天天不亮, 他又起来进山晨练,把刀也带上了。一直到太阳逐渐爬出山头,村田结束了一日之晨打开身体的晨练, 去寺庙里帮忙打扫卫生。

    练习时为了方便, 村田穿得是短袖短裤, 羽织外套裹着日轮刀被他放在了寺庙里面的台阶上。他拿着一把竹枝扫把在扫地,几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跟在他后面。

    “哥哥你穿短袖不冷吗?”

    村田:“锻炼了就不会冷。”

    “哥哥我可以摸一下你胳膊吗?”

    他大大方方的把胳膊伸过去:“摸吧摸吧,第一天才的胳膊。”

    小男孩摸了一把,少年胳膊上起伏绷紧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摸上去时硬硬的,又很韧,透出热度来,居然比他手指温度要高许多。小男孩惊呼:“好厉害!真的是热热的!”

    “我也要摸!”

    “肚子可以摸吗?”

    “背上可以摸吗?”

    突然被一群小孩围起来摸了好几把的村田:“……”

    现在的小孩子是不是太开放了一点?喂喂不要这么自觉的掀开我上衣摸进来啊!!

    “好了好了,大家快去做早课吧,不要给村田添麻烦。”

    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刚刚还皮得上蹿下跳的小孩子们瞬间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应声进寺庙里面上早课。说话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僧袍下的身躯高大雄壮,站在那里即使不说话,也能给人莫大的压力。

    他眼睛覆盖有一层白翳,无法视物,眼皮半阖时似乎是菩萨低眸哀泣的姿态。

    村田把扫把靠到台阶上,双手合十对男人行礼:“早上好,悲鸣屿师父。”

    悲鸣屿露出一个微笑:“早上好。你们已经放寒假了吗?”

    村田:“嗯,前天就放了,我有点事耽搁了一点时间,所以今天才过来。”

    悲鸣屿一只手摸了摸村田的头,另外只手保持单掌施礼的姿势:“没有关系。进来听早课吧?你也很久没有过来了。”

    自从村田去东京之后,寺庙这边确实来得少了。他没有异议,将扫帚放回原地后,抱着自己的日轮刀和羽织外套,跟悲鸣屿一起进内堂。

    寺庙内堂两边都是推开的木门,冬日的晨光照耀在内堂整齐的桌椅上,小孩子们不太整齐的读书声朗朗入耳。

    村里很多孩子都不去幼儿园,而是在寺庙里启蒙。上午在寺庙里上课,然后下午去剑道场练习——村田七岁之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一进来,就有小孩偷偷冲他挤眉弄眼。村田冲对方扮了个鬼脸,躲到课堂最后面去了。

    悲鸣屿看不见,但他知道村田跑到最后面去了。他无奈的笑了笑,倒也没有说村田什么。

    村田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坐后排,因为方便走神。不过曾经小孩子的桌椅,如今要挤下个高腿长的少年,多少有点勉强了。

    他曲着小腿在座位里缩了一会,就开始不舒服的频繁换姿势。

    被村田随便折了两下铺在桌上的羽织,作为垫子用来托着他的日轮刀。村田的日轮刀今天也和平时不太一样——原本刀鞘和刀柄一般玄黑色的刀,今天剑柄上却多了一个碧色的剑穗。

    说是剑穗,也不太像。

    那是只绳编蜻蜓,通体都是高饱和度的翠色,被晨光一照,依偎着黑色冷硬的日轮刀刀鞘,显得柔和可爱。

    村田在朗读声里走神,手指无意识拨弄着那只蜻蜓,仿佛将它当成了真正的蜻蜓。直到身边有人坐下——村田转眸扫了一眼。

    他本来只是随意扫过去一眼,却忽然视线停住。

    在村田身边坐下的不是小孩子,而是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只是个子要比村田更矮一点,戴着眼镜,裹有厚厚的冬装。

    冬装厚重,他坐下时是一屁股摔倒在椅子上的,姿势有点滑稽。但是村田却笑不出来,甚至有些刻意的,把目光挪开了。

    他不去看身边坐下的少年,对方却主动和他搭话了:“好久不见啊,理奈。”

    村田:“……好久不见。”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少年笑了笑,说话时嘴巴里喷出白气,脸颊被冻得发红。他羡慕的看着村田落在外面的胳膊:“身体好真是让人羡慕,冬天也可以穿着短袖短裤在外面跑。”

    村田鼻腔里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词,算作回应,除此之外便冷淡的没有再说话。

    两边打开的门吹来了穿堂风,少年抱着自己胳膊打了个喷嚏,吸溜着鼻子,问:“外套能借我挡一下风吗?”

    村田:“不能。”

    少年笑出声,身子往后仰,道:“好小气,我们还是一起长大的呢,连件外套都不借给我。”

    “我要回去了。”

    村田站起身,把桌上的羽织外套捡起来,搭在臂弯,垂眸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年。少年立即笨拙的从桌子和椅子的缝隙中爬起来,拍拍自己羽绒服的外套:“一起吧,刚好我也想回去了。”

    村田:“……”

    他好烦。

    脑子里不可抑制的冒出这个念头,村田扭过头去,紧绷着脸。两人先是向悲鸣屿大师告别,然后一起下山。

    村田倒是巴不得立刻甩开对方——但是两人家住得很近,几乎可以算是邻居。而且森川早苗身体不好,村田也担心自己如果先走了,他在山路上被什么野兽吃掉。

    两人沉默着一起走了段路,村田迁就森川的速度放慢了脚步,但是没有说话。走了一半,森川忽然开口:“是河啊。”

    村田抬眸看过去,是那条他很喜欢的河。冬天河面上没有蜻蜓,碎冰随着河流往下。再过几天,或许河面上就会结起一层薄薄的冰。

    他不说话,森川便自顾自的开始说话:“理奈从小就和大家不一样。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在道场的榻榻米上躺着吹风吃西瓜,或者去寺庙里玩捉迷藏。但是你一直不和我们玩。”

    “小时候我想找你去玩踢罐子,结果被你揍了一顿……道场里有人没挨过你的揍吗?好像没有——就连女孩子和你切磋的时候也会被你用木剑打到手腕呢。”

    村田有点不耐烦,但勉强忍下了,赤红色眸子瞥他:“说话的时候别停下脚步,还有一点路就到家了。”

    走完这点路就可以甩掉这个讨厌鬼了!

    森川:“也不是所有人都挨揍了。树里就从来没有挨过你的揍。”

    他盯着村田,眸色略深而沉,表情深幽:“你从小就很喜欢树里啊,和她对练的时候会故意输掉,因为树里喜欢蜻蜓所以去河边给她抓蜻蜓,因为树里的眼睛是绿色的所以你也很喜欢那把绿色的日轮刀。”

    “因为树里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大家一起的游戏,所以你也从来不和大家玩。大家一起捉迷藏的时候,你就陪着树里坐在河边看蜻蜓。”

    森川垂眸,目光落到村田的日轮刀上。他看着村田刀柄上晃来晃去的,柔软可爱的绿色绳编蜻蜓,眉眼弯弯轻笑:“我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你的刀不需要累赘的装饰品。”

    “但如果是长得像树里的所有东西,就无所谓,就可以挂上你那把刀了是吗?”

    村田皱眉,抬手一按刀柄,手掌笼着那只翠色的小巧蜻蜓。森川见他并不想理自己,也不生气。

    他微笑着,从自己羽绒服外套里拿出一罐汽水,递到村田面前:“要喝汽水吗?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你现在应该很讨厌喝汽水。”

    “毕竟树里死前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你去帮她买汽水。所以只要一看见汽水,你也会想起树里躺在地上,血红色蔓延开的样子……”

    森川的话还没有说完,村田伸手从他手上拿走了那罐汽水,单手打开,面无表情的喝了一口。汽水已经温了,没什么气,他舔了舔唇,嗤笑:“难喝死了。”

    “你该庆幸现在快过年了,我妈不准我这段时间打架,不然刚才在寺庙里你就会我摁在桌子上打了。”

    他往森川的方向走了一步,森川立刻脸色苍白的往后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别看他刚才说得很起劲,但骨子里还是怕村田。

    正如森川所说,村子里和村田同龄的小孩小时候就没有不挨村田揍的。不过被村田主动揍了的很少,大多是非要粘着村田,被村田嫌麻烦直接摁在道场地板上一顿教育,然后哭着跑掉的更多。

    森川便是后者,而且被村田揍了不止一次。

    村田捏着汽水罐子,挑眉时带出几分嘲弄的表情:“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来找麻烦,你有病啊?”

    “刀也好蜻蜓也好河也好,因为我喜欢所以才喜欢的,跟树里没有关系。还有,最重要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