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让那枚绳编蜻蜓落下,缀在刀柄下方轻轻摇晃:“剑穗也和树里没有关系,是我男朋友送的,所以才特意挂在剑柄上。”

    “山路走完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滚吧,我不陪傻逼了。”

    “不可能!”

    森川煞白着脸,却还要嘴硬的反驳:“都是借口!你就是不敢承认!”

    村田:“……”

    神经病啊这个人?

    回到家里,村田把刀和羽织放下。刚好夏纪在院子里抱着暴风雨看书,见他手上捏着罐汽水,诧异:“你不是讨厌喝这个?”

    “讨厌鬼硬塞的,外面又没有垃圾桶,我就带回来扔了。”

    村田转手把汽水罐扔进垃圾桶,眉头一皱,问:“我和树里看起来很像生死虐恋的情侣吗?”

    夏纪:“……就是以前经常来我们道场观战的那个小姑娘?”

    村田点头。

    夏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可能因为你们高低算个青梅竹马吧,而且你小时候只和树里玩,其他人不管男女找你练习都会被你打哭。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你年纪小嘛不开窍,结果每次轮到树里跟你对战的时候你就主动放水,所以大家就误解了。”

    村田用手指勾了勾刀柄上坠下来的蜻蜓剑穗,疑惑:“树里又不练剑,她就随便比划两下玩儿而已,我没必要认真和她打吧。”

    “再说了,为什么没有人反思一下,那么多小孩我只和树里玩——当然是因为只有树里长得好看又安静,不会硬拉着我去玩泥巴啊!”

    夏纪哑然失笑,卷着书本慢吞吞的晃动秋千:“因为大家都不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嘛。与其承认是因为自己又菜又幼稚才被你嫌弃,不如坚定的觉得你就是喜欢树里所以才不和别人玩……大概类似于这种心情。”

    村田露出了无语的表情。他把暴风雨从夏纪腿上拎起来,非常不客气单手的捏着小狗后脖颈给它拍了张照片:“来,让你爸看看你胖成什么样了。”

    照片拍下,村田点开置顶对话,把照片发给伏黑惠。

    【村田:(暴风雨被揪着后脖颈.jpg)

    伏黑惠:……会不会太胖了?

    村田:我也觉得,要不然给它伙食减半吧?

    伏黑惠:一口气减太多好像也不太好,要循环渐进的来,这种事情。

    村田:好哦。

    伏黑惠:(摊开的书.jpg)

    伏黑惠:这一页在讲怎么种南瓜。】

    第43章 四十三颗南瓜子

    村田把大图点开, 上面写着南瓜从入土到抽芽的过程,非常详细。他当时选了好几本书,没想到里面居然还有一本是专门讲南瓜的。

    夏纪揉着暴风雨的狗头, 顺口问:“怎么突然提起树里了?她不是已经……去世挺多年了?我记得是十三岁的时候吧?”

    “十二。”

    村田垂眸,纠正道:“还差两个月才过十三岁生日。”

    “今天去寺庙里帮忙, 遇到森川了, 他提起来——我本来想揍他, 但是快过年了, 怕老妈骂我, 所以就没动手。”

    夏纪有点意外:“森川家也回来了啊?他家好像自从搬去大阪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我记得森川小时候也喜欢跟着你跑,结果你每次都把人家打哭,他爸妈来我们道场里反应好多次。”

    “小时候你还因为这个被罚过不准吃晚饭?”

    村田眉头一皱, 记仇的补充:“还有被打手心呢, 都是那个讨厌鬼害得。他麻烦死了。”

    他记忆里,因为一些原因,家里人向来对他迁就喜爱。即使是最严厉的父亲, 也对村田回更加纵容一些。

    幼年时为数不多几次重罚, 大多和森川早苗有关。

    *

    有风吹过去, 远处是灰蓝色的云簇拥着落日。落日余晖的光将云层边缘都染成灿烂的金红色,这样灿烂的颜色也映照到大厦侧面光溜溜的墙壁上,铺开近红的金色。

    村田坐在很高很高的楼顶天台栏杆上,右手是日轮刀, 左手捏着一罐可乐。

    忽然肩膀上一沉,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于是侧过头, 看见黑发碧瞳的少女倚靠着自己肩膀。

    是树里啊——

    村田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 他自然而然的, 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继续往下说:“我去帮你买点药吧?”

    “tcas,或者maois。”

    “你可以和你父母说是跟我出去玩了,然后我们偷偷的去看医生。我认识产屋敷医院的一个医生姐姐,她人很好的。医药费可以我先借给你,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给我。”

    树里抬起头,眼眸里没有光芒,眼睑下是厚重明显的青黑色。她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要笑的,但是最终没有笑出来。

    最后她拿起自己手上的可乐,轻轻贴到村田脸上:“我的可乐好像没有冰。”

    她手上那罐可乐是温的。

    村田愣了下——他愣神的片刻,树里开口:“你去帮我买一罐可乐回来好不好?要加冰的那种。”

    他点头,从栏杆上跳下来,又向树里伸出手。树里看着村田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你在怕我跳楼吗?”

    村田:“上面不安全。”

    树里把手放到村田手心,然后跳下栏杆。她身体不好,跳下来时,踉跄了两步,然后勉强站稳。

    她抬起头看着村田,忽然自言自语:“理奈,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根本无法相通。”

    “他们和我诉说这个世界的美好,但我根本没办法理解。所以他们越开导我,我越觉得焦虑和痛苦——所有人都在说美好的事,可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呢?为什么我没办法和其他人一样笑出声呢?”

    “我知道他们在为我好,想让我变成正常人。但是他们越努力,越让我清楚的知道我是不正常的,我是异类。”

    村田拉着她离开天台,语气自然:“不相通就不相通吧,你只是生病了而已。他们没有生过病,所以才不能理解你。”

    “等你把病治好了,你就可以和大家一样了。”

    树里的声音低低的,从村田后面传过来:“能治好吗?”

    村田理所当然:“肯定能治好啊,又不是什么绝症。积极吃药配合治疗的话,肯定会好的。”

    树里把手从村田掌心挣扎出来。她站在原地,轻轻推了下村田的肩膀:“你去买可乐吧,我在这等你。”

    村田点头:“好哦。”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你不要乱跑啊。”

    他下楼,去买可乐。但是那天楼底下的超市冰块用完了——村田谨记着树里要喝冰的,他又去了其他超市。

    夏日的暮色似乎比任何一个季节都长,又比任何一个季节都短。周围的行人都是脚步匆匆的,村田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就好像漫画里画家忘记了画脸的路人。

    村田攥着一罐冰可乐,往回走。他看见了楼底下围着一群人,警察在呼喊着什么,但是他听不清楚。

    他想绕开人群的,太吵太闹了,万一把可乐挤掉了怎么办?

    但是鬼使神差——又或者说是一种早有预感的心理,村田往人群围住的中心看去。

    黑色的头发浸在血里,绿色的眼眸也浸在血里。

    漂亮的树里变成了一滩血和肉组成的烂泥。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不开跳楼了呢?”

    “唉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心理承受力不行啊,随便一点打击就想着自杀。”

    “说不定是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丑闻,害怕被家里人责罚吧?”

    “所以说女孩子还是要自爱一点比较好。”

    ……

    死了。

    村田从梦里醒来。不是惊醒的,是梦结束后突然就毫无征兆的醒了。

    他躺在床上发呆了一会,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可以看见月亮,墙壁上攀过一片倾泻如瀑布的紫藤花。

    其他人的房间窗户都是暗的,没有开灯。

    村田走到院子里之后反而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似乎也没有特别想要做的事情,干脆走到紫藤花的秋千架子上坐了下来——他有点想给伏黑惠打电话,但是打开手机后发现时间是凌晨三点。

    想了想,村田还是觉得不要打扰伏黑惠睡觉比较好。

    秋千架子轻轻晃动,村田手指勾着日轮刀刀柄上垂下来的碧色蜻蜓,有点走神。直到脚边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暴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他脚背上,咬着他的裤脚。

    村田弯腰,食指勾了勾小狗肥嘟嘟的下巴:“大晚上不睡觉,到处乱跑,小心掉进水池子里。”

    院子里确实有一个水池,从外面接进来的活水,大约有半米深,里面长着深绿色的水草。

    暴风雨听不懂村田的话,摇着尾巴,热情的舔了舔他的食指。村田搓了搓暴风雨的狗头,叹气:“人要是都像狗一样就好了。”

    小狗歪着头,不明白向来没心没肺的主人为什么突然叹气了,所以‘汪’了一声,以示疑惑。但是村田没有再和暴风雨说话,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南瓜子,磕巴磕巴。

    寒假很快过去,中途村田返校了几天,随后便是春假。

    正常学校的春假一般是两个月,但是咒高要提前半个月返校。学生群里大家都很高兴,唯独村田天天发表情包哭,众人果断无视了恋家鬼的哀嚎,期待着提前开学,可以暂时离开家里。

    开学前夕,最兴奋的还是乐岩寺校长;因为新学期有姐妹校交流赛,他迫不及待的想把村田派出去狠狠揍一顿东京都校了。

    “交流赛?那是什么?”

    村田把盖在脸上的课本拿开,一脸疑惑:“类似于内部选拔赛的那种吗?”

    禅院真依撇了撇嘴,道:“差不多吧。不过我们两校说是姐妹校,实际上很不对付,每次交流赛下手都不会留情。”

    “去年我们东京校就没有赢,但是今年不一样了——今时不同往日!”

    她似笑非笑看向村田,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看向村田。村田拿着反掉的书本,油然而生种不妙的预感:“等等……你们什么眼神?我跟你说,我不对人类拔刀的——”

    东堂葵看了看自己砂锅大的铁拳,道:“今年东京那边出了一个特级新生,我对他很感兴趣。村田,你一定也很期待和他交手吧?”

    “毕竟,连你都没有被评为特级,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村田磕着南瓜子,无奈:“不期待啊,这有什么好期待的?我对和人类交手都不期待的……嘶!真依,轻点轻点,脸!捏得我很痛嗳!”

    禅院真依掐着村田的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真希那个吊车尾也在。”

    “敢输掉你就死定了。”

    村田:“……”

    这群人的胜负欲是不是也太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