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从慕清身后走出一人朗声:“臣愿为安王殿下作证,林阁老怀有异心,为扶持大皇子继位不惜串通太医谋害陛下,其罪当诛。”

    话落,整座寝殿都为之一静,不只是同僚突然反水的文臣集团,连景晏的手下都忍不住惊讶地止了声。

    文臣中有人惊呼:“张大人!你难道忘了,安王殿下他的出身——”

    “出自已故的娴贵妃娘娘。”

    张大人不慌不忙地从袖子捧出卷圣旨,“庆元十三年,娴妃娘娘受奸人陷害以□□宫闱被赐自尽、夺妃位,先帝于五年前查明真相,故立下遗诏,恢复娴妃李氏妃位,加贵妃,迁葬帝陵”

    “安王殿下,请接旨吧。”

    这下,慕清终于明白了先前被他们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方在哪里:

    景晏虽在边军中立稳脚跟,但若无人帮衬或示意,朝中的这么多武将怎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再者,景晏在初回朝中时便隐隐有能与文臣集团相较的本事。政治上的弯弯绕绕,武将那些大老粗尚搞不明白,景晏身后若非有浸淫其道多年的高人相助,怎么做到如此得心应手。

    如今高人身份已明,不是别人,正是同为先帝钦定的四位辅国重臣之一的张大人。

    再加上对方捧出的先帝遗诏,这下慕清还有哪里不明白?分明是先帝摆了道局将他们所有人都耍了!

    先帝欲除氏族已久,为护太子只是借口,他需要太子和太子母族为盾牌、为刀枪,既要他们帮着自己除去那些为其他皇子外家的氏族,又要他们替自己背负氏族临死前的反扑,落得元气大损。

    若景晏有能力掀翻朝堂,则氏族之患永除。退一步讲,即使景晏无法上位,氏族也已元气大伤,无法同以往那般牢不可摧。

    真是招好棋。

    慕清愣愣地想着,在他身后,自知成了废子的一帮文臣忍不住失声痛哭,而成为赢家的景晏一派也未见喜色。

    哀莫大于心死,慕清眨了几下眼,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先帝这道局,说是将他的信念完全摧毁了都不为过。

    他三岁开蒙,五岁随父入宫时得先帝赏识,不仅被赐神童之名,还被钦定为太子伴读。十几岁入殿试,有人以他年纪小为由欲压他的名次,先帝力排众议,点他为探花,后又在临终将他点为辅国之臣,赐金牌。

    若为报先帝赏识之恩,他又何苦为朝廷如此呕心沥血,甚至狠心朝着自己亲手养大的景晏下手。

    又或许,他当日在宫中遇到景晏就是这场惊天骗局的开始,先帝算好了他的性格,又满意他的才能,故意让他教养景晏长大……

    身后几位老臣的恸哭愈发响亮,慕清眼前一阵晕眩,他猛地呕出一滩血,然后在景晏的惊呼中缓缓倒了下去。

    至此,慕清在剧本中的戏份全部结束了。再之后就是景晏登基后的一点片段,里边详细讲了很多人的结局,却唯独没有慕清。

    有人认为慕清直接被气死了,也有人认为慕清心灰意冷从此遁入空门不再问世事。

    但对新帝景晏来说,慕清注定会成为他心中不愿提却也抹不去的一个名字。

    第91章 塌房的第九十一天 晋江首发

    拍摄结束, 片场却仍是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骆与时制造出的巨大的悲伤中。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却完全演出了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和破碎感, 好像从此这人间再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留恋的,只要不拽住他的衣角,下一秒他就会凌空踏月而去。

    陆曜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几乎是在闫泽刚刚喊“卡”之后,他就一个箭步冲过去捞起了躺在地上的骆与时将人直接抱在了怀里。

    像是飘摇的藤蔓得到了依靠,骆与时的手臂环上陆曜, 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发颤,终于慢慢哭出了声。

    能发泄出来就好。

    在场的演员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在片场, 这种出戏困难的情况并不少见,众人都能理解,便各自收拾了东西体贴地安静离开。

    过了许久,骆与时终于哭累了, 伏在陆曜肩头一动不动,陆曜将他打横抱起,抱着人回了化妆间。

    ……

    进了化妆间, 陆曜先帮着骆与时把戏服最外边的毛领斗篷扯了下来。

    现在已经到了5月, 骆与时裹着斗篷哭了那么大一会儿, 小脸热得通红,陆曜想找个扇子帮他扇扇风, 还没走出一步便被骆与时伸手扯住衣角。

    陆曜无奈,只好坐下来抱着骆与时,眼神示意后边跟过来的助理去拿扇子和水杯,又叫韩清去附近买了一小盒冰淇淋回来,帮骆与时降降温。

    大半盒冰冰凉凉的冰淇淋下肚, 骆与时的脸总算是没那么红了,脑子也变得清醒。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着陆曜抿着唇:“我没事了,把勺子给我吧。”

    “不用,就差一点了,张嘴。”

    陆曜坚持喂完了剩下的,把手中的勺子放进冰淇淋空杯,他伸手又将人重新抱住,轻轻拍了拍:“不要不好意思,能陪着你出戏,是我的荣幸。”

    助理们早就有颜色地退了出去,替他们守着门。

    骆与时在陆曜肩窝里蹭了蹭,说的话还带着鼻音:“真的,我平时出戏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次次这么严重。”

    但也好不到哪去。

    陆曜早有李诚打过的小报告,没戳穿他,而是问道:“那你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况都是怎么处理的?”

    骆与时略有些心虚,小声:“睡一觉,慢慢就缓过来了,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四天……总能缓过来的。”

    要是再不行,那就只能去找医生了。

    陆曜在心里叹口气,将骆与时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几分钟,骆与时轻轻推了推陆曜:“你们下午不是还有一场吗,你快去吃饭吧,我直接叫韩清送我回酒店。”

    “饭我已经交代小江和韩清去替我们取回来了,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吃。”

    陆曜松开骆与时,又忍不住拉着他的手:“别回酒店了,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不放心。”

    骆与时:“这有什么不放心的,韩清到时候不是跟我一起回去?”

    陆曜抿着唇,想了想说:“下午拍结局,你难道不想知道接下来的事吗?”

    骆与时略有些迷茫:剧本人手一本,里边的结局他是知道的呀。

    “是新结局,那天闫导找了编剧之后又问了问我的想法,三天前,编剧发来了新的结局飞页,是在原本的大结局后又加了段,你想不想看?”陆曜轻声说。

    见骆与时已经开始动摇,陆曜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哥哥,新结局也是景晏想对慕清说的话,你替慕清去看看,好不好?”

    陆曜的话让骆与时忍不住侧目。

    在他们拿到手的剧本中,慕清直到死再也没见任何一位故人,更不会知道景晏一直想对慕清说什么。

    这样一来,连骆与时都忍不住开始好奇了。

    他点点头:“好,我会去看的。”

    -

    拍摄的最后一天,下午的拍摄比往日提前开始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所有人都没抱怨,毕竟就剩这么场戏了,谁也不想再拖到明天。

    见已经杀青了的骆与时重回片场,众人略震惊了一下,随后便纷纷围上来补上上午没来得及说的“恭喜杀青”。

    骆与时挨个感谢了一遍,最后走到闫泽旁边坐下。

    闫泽对骆与时会来片场也很惊讶,对方上午在戏里陷得太深让他担心了好久,就差犹豫着要不要通知等过一两天再办杀青宴了。

    “怎么不回去休息还想起来到片场了,真缓过来了?”趁演员们还在进行戏前的调整,闫泽问道。

    “嗯,没事了。”骆与时点点头,眼睛通过监视器看着镜头下的陆曜:“听陆曜说加了飞页,就想来看看。”

    “哟,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啊。”闫泽随口说了句,他正想调侃骆与时没见到陆曜上午见他没出戏那紧张的样子,话到嘴边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

    ——这俩人关系是不是太近了点?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午饭也是单独在一起吃的吧。

    就算闫泽比唐昱昀迟钝再多,那他也是搞艺术的,多少有几分细腻在,这一品就觉出几分味儿来。

    但他见骆与时表情坦然,又马上要拍戏,便决定先将这件事咽下,等有时间了再说。

    一切准备就绪,结局就正式开始拍了。

    ……

    原定的结局拍摄完毕,剧组换了个地方继续新飞页剧情的拍摄。

    陆曜提前被接走去做新的造型,骆与时则跟着导演组和设备,是后边到的一批。

    新的拍摄地是他们所在宫殿建筑群的一处小角落,像是寺庙样式,站在那里的陆曜和唐昱昀都被画了老年妆。

    见到唐昱昀也在,骆与时微怔,在原本的大结局里并没有交待皇帝的结局,但景晏登基后下令处决李阁老时的罪名就有毒杀先皇这一项,算是从侧面交待了他的结局。

    难道……皇帝他没有死吗?

    带着疑问,这段新加入的剧情就在骆与时眼前正式开始拍摄了。

    ……

    秋日,唐昱昀饰演的景城穿了身浆洗到发白的僧袍,正拿着扫帚打扫着藏经楼前的落叶。

    这里是宫中佛堂的后院,也是禁地,除皇帝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而他在这里住了25年。

    门扉“吱呀”一声响,景城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来人是谁。

    景晏的扮相同样不再年轻,他走到景城旁边站定,沉默半晌后道:“朕已昭告天下,五日后,承平继位。”

    承平不是景晏亲生,而是景晏从皇族很远的一支旁系中过继而来。

    “那人想要他的后代皇位永固,朕偏不如他意。”

    景城攥紧了扫把,片刻后又放松,眉目舒展:“贫僧只是藏经阁的扫洒僧,陛下说的这些,贫僧听不明白。”

    景晏却没再接他的话,而是仰头看着园中的树,忽然问了句:“皇兄,你觉得如果当初慕哥知道你还活着,他会不会愿意在临死前让我见他一面。”

    不等景城回答,景晏便轻声苦笑:“大抵还是不愿的吧。”

    “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能去找他了。”

    院门被再度关上,景城望着远处高耸的宫墙,念了声佛号。

    五日后,新帝景承平即位,景晏迁出宫中,移驾西山行宫。

    又十日,太上皇景晏病危,次日崩于行宫寝殿,谥号“武”,因其一生只用过“清明”一个年号,且在位期间治下清明百姓和乐,后人往往称呼他为帝的这段时间为“清晏之治”。

    戏内,象征帝王驾崩的丧钟回荡在宫城内外,景城的视线掠过远处的宫墙,逐渐模糊。

    戏外,骆与时终于泣不成声。

    他明白了陆曜的意思。

    不管是他还是慕清,他们做过的一切努力都不会白费,拍下的胶卷,教导过的人,都会用独特的方式记录着他们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