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了根本性问题的赵若水很是欢喜,欢喜一阵后却又问道:“爹,那你为何现在才给二伯差事做。”

    “因为他从来不找我要差事。人想合作总得是相互,我强塞差事给他,大概都会失败。你觉得差事的核心是什么?”

    “爹说过,差事就是走完流程。尽可能达成目的。”

    “你二伯是那种觉得差事就是完成某件事,从而得到他自己的名利。这想法做事没有不失败的,而且他所图的是名利,这最难达成一致。图名利的哪里肯把名利给他,不图名利的又不太愿意和他合作。”

    见到赵若水有些糊涂的表情,赵嘉仁换了个角度,“你做了这一段的秘书,肯定能感到有些人说话办事就是干净利落,干完之后就收场。有些人办事则是黏黏糊糊,总是有什么没完成……”

    “患得患失!就是那样!”赵若水欢喜地说道。终于能从自己能够理解的角度理解了问题,赵若水欢喜的难以自己。为什么大伯看着总是那么洒脱,实验失败了那么多次都不会气馁,因为他心中所想的只是完成工作。为什么二伯说话永远都像是隔着层纱布,和许多文人差不多。他们心中所想的是这件事完成之后带给他们什么。

    “哈哈。原来如此!”赵若水欢喜的用小拳头捶着座位。每个人面对类似事情的表现截然不同,这让赵若水感觉世界好复杂。然而老爹却指出了导致根本性不同的要点,只是这么一点,纷繁的世界顷刻就变得简单明了。曾经感觉看不透的人心此时被看得如此通透。获得真正知识的欢喜如此强烈,让赵若水无比欢喜。

    “大娘,我知道你很高兴,我当年明白的时候也这样。我现在要给你讲讲我现在的想法。”赵嘉仁有些无奈的对着女儿讲。

    “什么事!我听着。”赵若水欢喜的拉着赵嘉仁问。看得出,她希望能够从老爹这里得到更多。

    看着女儿,赵嘉仁就能想起自己的当年。他当然非常希望自己的孩子变得更好,所以能想起当年自己的种种‘不好’。但是从心理学角度,一个结果绝不是单一的点进行的延续,而是很多作用的结果。所以想单纯的靠一个点就弄出良好结果,那是不可能的。

    “大娘,我想对你讲,懂得这些道理之后,最好用在自己身上。这些道理用在利用别人身上,那只是一把刀,只是一件武器。老子说,知人者智,知己者明。胜人者有力,胜己者强。我觉得,个人的强是强在内,你是强者,出手就有。不然的话,你知道的再多,都需要别人的配合。”

    “听不懂!”赵若水欢喜地答道。

    “那就换个你能听懂的。你要是想和我这样的人合作,别人为什么要和你合作?你自己能拿出什么能够与别人合作的。我是说完全属于你自己的能力所能出来的东西。”

    “不懂,不懂。”赵若水欢喜地答道。

    赵嘉仁知道所谓趁热打铁多数都是一厢情愿,因为讲话者和听众之间热乎的对象并不相同。他靠坐在马车里,暂时满足于女儿的这个进步。

    与赵嘉礼前去泉州的那种态度,高检陈道清前往泉州就显得简单明了。在专门会议上,几位负责此事的检察官分了任务,有些去负责检修水槽的工厂,有些去船只主要停靠的大港口城市。被分到泉州的陈道清只是问了自己该如何注意才不会被传染。

    了喝开水,不要和看着生病咳嗽的人站太近,要洗手洗澡。得到了建议之后,陈道清没再提过与鼠疫有关的问题。

    南下的船上,陈道清看着报纸,上面的大标题‘严格完善卫生检疫制度’。以后除了要在大宋国内建成防疫体系以及疫情通报体系之外,从海外回来的船只都要在港口防疫站里面待几天。凡是船上病人都需要立刻进行确诊,防止类似这次的鼠疫事件爆发。

    陈道清对此非常赞同。广州、泉州、福州、宁波、松江、镇江、扬州等大港口城市无一例外都是人口众多的繁华之地。一次疫情下来大概就会让这些城市的人口遭受严重损失。学社中讨论赵官家准备推出的宪法时自然要谈论先发基础,也就是权利、义务、权力、责任。国家有义务保证人民不遭受各种威胁。包括人为和非人为。卫生防疫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环。

    报纸上只是讲述了这次鼠疫威胁,却没有提及内在的原因。除此之外,谈到的更多是大宋最近的新局面。在河北平原,在黄淮平原上需要移民。国家鼓励移民,鼓励人民参加在那些地区兴办的大农场。

    既然谈起这些,自然还附带要讲述大宋最近恢复旧地的努力。譬如将蒙古人打到了阴山以北,打到了燕山以北。大宋经过艰苦的奋斗,歼灭了云贵地区的蒙古军,将这两个地区重新纳入汉家江山。

    写报纸的人很有水平,他们在报纸上用连载的模式讲述‘自古以来’,而不是将其宣称为近期的军事胜利。陈道清很沉迷的看着有关云贵的历史,那些文章写的极好,大量使用几百年,千年,长期是汉家土地,因为汉家内乱而被汉贼割据,汉贼势弱之后为夷狄盘踞。如此写法,看了之后就对这些土地有‘自古以来’的共鸣感。

    大宋收复云贵之后,重点讲述的就是继续向北用兵。汉代的西域都护府、封狼居胥、破匈奴,唐代的各个遥远的都护府,还有向大唐臣服的吐蕃。报纸上都有相应宣传。在陈道清看来,大宋并没有就此罢手的打算。战争还要继续进行。

    从宁波到泉州之间有着极为完善的灯塔体系。在睡着之前,一等舱里的陈道清透过窗户看到海岸上那星星一样明亮的灯塔。清晨睡醒之后,陈道清又看到了灰蒙蒙的天边明亮的灯塔亮光。

    上了顶层甲板,就能看到蒸汽车船两边巨大的明轮带着水花飞舞。以前水上的人力或者畜力车船都是两轮,三轮,四轮,现在的蒸汽车船只用一对明轮就能跑的比人力和畜力的更快。这样的巨大变化让陈道清很是感慨,以前读李太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觉得那描述实在是洒脱。现在海上行船,顺风顺水的时候真的能一天跑出去千里。

    就在去年冬天,两个船运行搞了一次竞速比赛。最新的两艘蒸汽风帆船从登州北边绕过胶东半岛最东处出发,顺风南下。最快的那艘用23小时38分跑完了一千里的海路。那艘船的船长就是陈道清的二弟。那次航行在报纸上引发了极大轰动,陈道清二弟所在的‘汉兴船行’生意立刻就增加了四成。

    陈道清此次乘坐的还是老字号‘仁达快运’,虽然没有那种玩命航行的速度,却也不再是以前单纯的风帆船可比。蒸汽船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完成风帆船不可能达成的行驶模式,有风的时候可以借用风力,没有风的时候就靠蒸汽动力转动明轮前进。两天两夜的航行,陈道清就抵达了目的地泉州。

    看得出,泉州并没有因为鼠疫就被吓得没人敢动。天花、鼠疫、霍乱,这些传染病在泉州并非只爆发过一次而已。大家原本对此就不害怕,更别说已经那么早的被发现疫情,并且进行了针对性控制。到了泉州的第二天,陈道清就召开了会议。在会议上,公安部门拿出的报告让陈道清觉得当地公安部门貌似并没有和奸贼同流合污。

    “这个法医鉴定果然如此么?”陈道清问。

    “是的。自缢的死者裤裆里并无污物。”公安部门的负责人表示法医鉴定内容没错。

    如果一个人是被按倒掐死的,地球重力不足以让肚子里的污物流出。如果一个人是吊死的,甚至只是坐着被勒死,肚子里的污物就会流出来。

    “死者手腕上并没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倒是指甲缝里有点抓挠下来的皮肤和血迹。”公安部门的代表讲述着调查报告。从一般的刑侦学角度,这已经能证明死者是被活生生掐死,死后又被挂在绳上。基本上,这件案子是个杀人案。与陈道清来这里之前的判断差不多。

    “这些档案有没有被别人知道?”陈道清问。他随即得到了明确回答,“我们非常保密。”

    听了这个回答,陈道清反倒是有些迟疑。真的如此么?

    第082章 护送而来的灾厄(七)

    泉州海事局分局在大宋的诸多分局里面名列前茅,从航海有关的办公地与人员居住社区就能看出来。办公地是楼房,人员居住区是楼房,都有个半漏在外面的地下室。湿热地区只要有这么一个地下室,各层房间湿度会大大降低。代价则是房子的建造费用大大提升。

    陈道清前往海事局修整储水设备的工厂,厂区里面的工人看到检察院与公安的制服,本来不好看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工厂的负责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那脸上能拧出水来。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负责人谨慎地说道:“我也是刚来,厂里已经抓走了许多人。我知道的情况非常有限。”

    听着这介绍,陈道清觉得局面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原本的时候陈道清以为地方上的人会强力反弹,没想到地方上对此事非常重视,根据这两天得到的消息,真的是有抓错没放过,一众被牵连到此事中的人纷纷落马。

    “大家对此事怎么看?”陈道清询问负责人。

    负责人脸上露出苦笑,“我们能有什么看法。能干出这种害人的事情,他们还能叫人么。我们都是吃海上饭的,这种传染病人在以前的海上是要扔进海里,命都保不住。官家订出来的海上规矩是为了少死人,甚至是不死人。所以大家都说,这帮人该杀。”

    甚至不用到泉州,陈道清沿途接触到的海事局人员与航运人员表态统统是要严惩这帮家伙。理由和这位厂里新任负责人说的一样,那些人盗窃杀菌白银是在害人,没人能接受害人虫的存在。所以陈道清问负责人,“那之前为何没人出来揭发此事?”

    “之前?”负责人神色尴尬,“我也是刚知道有这回事。”

    这是陈道清听了许多次的说法,也是陈道清最不能接受的说法。这样的一件事竟然会进行了这么久都没有人知道么?那些祸害整个航海业的家伙就能这么一手遮天不成!

    “最近船只检查的情况如何?”陈道清继续问下一个问题。想将那些蠹虫斩尽杀绝需要证据,这是检察官份内的工作。

    “所有船只听到消息之后都赶来调整。这里面95以上的水箱都有问题。”负责人说话的时候神色显得颇为痛苦。

    “带我去看看现场。”陈道清冷冷地说道。这么一个事实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怒。

    检查车间是一个看着非常普通的车间,船上的储水设备很多都利用了船体空间,并非是单独的水箱。船只驶出港口之前要使用经高温杀菌的淡水,还要放入好几根嵌了银片的陶瓷长条,让白银与水充分接触。现在这些陶瓷长条被堆放在车间里,那些长条靠近上部的银片还在,下端的银片则不见了。

    银片被水浸泡许久,上面看着色泽斑驳,并没有大宋银币那漂亮的光泽。但是一大堆被拆卸下来的银片胡乱堆在一起,看着体积颇为庞大。陈道清最初看到的时候心里厌烦,他问车间负责人,“这是多少船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