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宋计划修建铁路的里程得有几千公里,若是工地上的工人就这么个态度,天知道啥时候能修完。正在想,赵谦的警卫兼‘工友’低声问赵谦,“太子,现在就回去么?”

    赵谦愣了一下,突然就明白回去哪里。他摇摇头,“先不回去,我们沿着铁路线走一段。”

    这次出门这的花掉赵谦一个月时间,如果不是有其他安排,赵谦大概还想多走几天。回开封的路上赵谦把父亲交给自己的差事仔细梳理了好几遍,越想越是佩服。便是历史上那些明君名臣,干的也只是些‘大事’。大事这种东西干完了就完了,剩下的漫长时间就要为这些大事擦屁股。

    那些保守派的名臣基本都反对各种折腾,也不能说他们的理由完全没道理。现在的大宋可就不一样,大臣们努力工作,以为完成目标之后就可以回头去禀报。当大臣里面的佼佼者真的完成了工作,却看到赵官家已经在前方好整以暇的等着他们。赵谦以前不明白老爹为何总能在群臣中准确挑选出最能干的人,现在他觉得明白了。因为他爹对整个国家规划的视野之深远已经到了任何决定都不会搞什么百年大计的地步。

    只有那些不明白未来会发生什么的人才会吵吵‘长远’,能看清未来的人只会注意当下。当下才是通往未来的必由之路。经过这段时间走访,赵谦确定想在计划时间内完成铁路的话就需要把基建劳动力增加五倍。以大宋本国劳动力现在的态度,这属于无法完成的任务。铁路按时完工又是必须达成的目标,所以赵谦的对外工作就显得格外重要。只有和其他国家友好相处才有可能从其他国家购买劳动力。

    回到开封,赵谦就直奔老爹那里,被秘书领进去的时候本以为没别人,却见到从军时候就认识的杨铁心大将正在给赵嘉仁汇报工作。赵嘉仁摆摆手让赵谦坐下,赵谦就先向杨铁心问好,接着老老实实坐下。

    杨铁心去年就带兵北上,给北方蛮夷最后一击。此时他正讲述着这场战争中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情。“官家,我原本不知道,原来羊竟然也会吸血。”

    赵谦一听也吓了一跳,想起羊,自然是白毛,有角,成年的羊总是带着很不友好的眼神咀嚼着树叶或者草。这玩意居然吸血?真的没想到。

    “我们这次北上见到蛮夷早就尽量往北逃窜,终于见到啥叫做风吹草低见牛羊。可我真没想到,竟然好几次见到有些羊死了,其他羊就啃那些羊的肉。它们也不吃,就是把里面的血给砸吧出来。看着真吓人。”

    赵嘉仁不觉得有啥好奇怪的,自然界里面有很多并没有被人类观察到的事情。羊吸点血又咋了,不就是为了补充营养与矿物质么。所以赵嘉仁笑道:“以前看史书,说阴山以北都是大片森林,森林之间有草原。也没到什么了不得的沙漠,只是说有些地方缺水。现在看北方环境恶化是那边人口暴增野蛮放牧导致的。”

    杨铁心猛点头,“正是如此。汉人强盛,占据阴山。蛮夷们被打得远遁北方,尽力逃脱汉人军队剿杀。没有汉人军队剿杀,蛮夷人口就会增加。等他们把当地植被破坏到无法风吹草低见牛羊,遇到天灾就开始南下。以前臣只是觉得蛮夷们其实根本没有传说的那么凶恶,遇到强敌只会逃跑。这次远征北方之后算是明白了他们为何如此。越往北,冬天天亮时间越短。这次我们已经越过大湖,追击到了一片都是树和沼泽的地区。那边冬天天只亮一两个小时。而且天上还真有官家所说的极光。看着缥缈不定,让部队受了些惊吓。”

    第254章 交易(十三)

    杨铁心的汇报结束之后,赵谦满心都是失望。得知蒙古人都已经投降的时候赵谦还生出希望来,也许投降的蒙古人可以用来修建基础建设。杨铁心自豪的告诉赵谦,投降的蒙古人男女老幼加起来二十万,赵谦的希望之火随即就湮灭。铁路需要的劳动力得以百万计,二十万男女老幼有个毛用。里头真正能用的劳动力只怕不足五万。

    等送走杨铁心,赵谦听老爹笑道:“看来你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这么容易就能被看穿?”赵谦问老爹。

    “如果不是有同样政策方针的人大概看不出来。”

    “官家,倭国人真的会听话么?”

    “你不要指望倭国人听话,你儿子女儿听你的话么?”

    想象家里的几个娃,赵谦觉得明白了。他应道:“我之前担心的是咱们有没有能力组织这么大的人力。”

    “那就得看你想去面对什么。如果你想追求你想要的结果,必然会让你失望。如果只是想尽量跟着规律走,应该能看到结果。”

    “我只是担心……算了,有什么好担心的。”赵谦自己的思路也让他很短时间里面就出现了两次判断。

    “那就去工作吧。”赵嘉仁笑道。

    “官家,我有时候还是会患得患失。”

    “你有时候能不患得患失,这就是很大进步。”

    “那是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不患得患失。因为我已经知道结果。但是官家从来不会患得患失。”

    儿子的话里面暗示的东西让赵嘉仁忍不住笑了,但是他不确定赵谦到底是突发奇想还是真的弄明白了这些。所以赵嘉仁说道:“你把这些事情处理完就可以有很多收获。”

    赵谦也没追问,孔子说,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见老子,其犹龙也!如果父亲不是化身为人形的神仙,他那种泰然自若必然是因为早已看透了一切。赵谦并不相信自己老爹是神仙,因为赵谦明白自己毫无神异之处。作为普通人类的赵谦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终于有能力看清父亲的一鳞半爪,仅仅是所见的这点东西就让赵谦无法生出仔细追究父亲全貌的心思。其犹龙也。凡人怎么可能有勇气真正面对龙。顶多是叶公好龙吧。

    正准备走,赵谦突然想起别的事情。他连忙回身坐回老爹身边,将自己这段与农民朋友相处时候听到的内容讲给父亲听。说完之后赵谦问老爹,“官家,我觉得农场怎么跟搞不下去一样。”

    “真理应该是放诸四海而皆准,农场制度不可能是真理。肯定有一部分农场会经营的不错,一部分农场过得去,一部分农场撑不下去。我最初建立农场的目的也不是要建立全部都经营的极好的农场。这本就不可能。”

    赵谦连连点头。这番话与他的感觉对应上了,那些能完成老爹安排任务的人都会发现不用回去禀报,因为赵官家在他们终点的前方。赵谦也早就发现农场制度有许多缺陷,在基础建设完备、社会管理完备的地区,农场就能发挥出极大优势。可这种地区在大宋并不是多数。赵谦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他明白老爹办农场的目的是为了彻底消灭地主,甚至要尽力解体小农经济。这就是大政方针。少数农场甚至相当一部分农场经营的好与坏都不是改变改变大政方针的理由。

    赵谦现在从老爹的话里面听出了改变的可能,他索性问老爹,“官家,什么情况下就可以改变了?”

    “等农民们都用上了交钞,开始努力挣交钞的时候就可以开始改变。”

    “为何?”赵谦追问。

    “交钞代表的是社会化的一般等价物,农村对于国家来讲就是最基层,犹如人类身体最末端的毛细血管。当最基层都开始明白获得一般等价物对他们大大有利,说明整个国家差不多打通了连接。因为交钞不是金银,放家里长时间不用会坏掉。而且农民获得交钞的目的不就是要用交钞购买商品么?到了这个阶段,在不改变土地国有制的基础之上就可以开始进行调整。”

    赵谦连连点头。父亲果然是站在最前端。当整个朝廷里面尚且没有彻底解决土地私有化支持者的时候,有些地方私有化与国有化观点依旧呈现拉锯情况下的时候,父亲早就清楚他在干什么,并且清楚的知道要干到什么程度为止。

    “在某些地区开始调整会不会让那些主张私有制的人找到了对抗土地国有制的理由?”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首要问题。华夏过去一切进步斗争成效甚少,其基本原因就是因为不能团结真正的朋友,以攻击真正的敌人。”

    这话赵谦当然听过,赵嘉仁不仅给赵谦讲,更是对学社、朝廷、官府、军队,乃至于在报纸上对整个大宋讲。然而此时的赵谦只觉得醍醐灌顶,以前觉得无比纠结的东西豁然开朗。心中再次生出‘其犹龙也’的感叹。

    从老爹这边离开,赵谦心中敞亮浑身轻松。他觉得自己终于有勇气去面对河南路学社会长。在清查洛阳事件之前,赵谦就对学长提出的农村问题很在意。只是那时候他心中都是纠结,此时那些纠结已经能看的通透,赵谦相信自己能够面对会长,并且和他好好讨论此事。

    没等赵谦行动,卢柏风来了。他递给赵谦一份电报。赵谦看了之后一脸讶异。卢柏风叹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送报告,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内容。”

    赵谦对卢柏风的哀怨装聋作哑,他问卢柏风:“欧罗巴行省到底教给了希拉些什么?”

    “太子得去问杨部长。”卢柏风失落地答道。吏部虽然没有公布内容,大家却从各个渠道以及各处反应中认定杨从容要继任外交部长。这个判断是正确的,赵谦知道吏部已经开始对杨从容进行最后的审核,马上就要请杨从容谈话。

    赵谦不想掺乎到此事之中,他只想问问杨从容,欧罗巴行省驻君士坦丁堡的办事处到底是怎么挑选买办,又是怎么教育买办的。是不是针对某些人进行了特别的培训。

    此时的谢松也看到了消息,他想到东罗马那些头面人物的反应,就想大笑。谢松最后却苦笑起来,他喃喃地叹道:“希拉,你真是个好学生啊!”

    东罗马帝国元老希拉此时并没有想起谢松,更不会想起遥远的大宋,元老阁下此时正在元老院面对一众元老的质询。

    “希拉阁下,你为什么要建议以后粮食交易必须使用专用的粮食券?”元老院农业小组的元老还没吭声,财政小组的元老声音严厉的问道。

    “我们小组的报告里面已经写的很清楚,把现在帝国的所有金银都收集到一起也不够支付购买帝国生产出的粮食。”希拉认真地答道。说完,她看向农业小组元老们坐的方向。就见那些元老们要么低头不去看人,要么就一脸紧张的看着这场质询。

    希拉最初完全没考虑过粮食券的问题,她本想按部就班的和农业小组元老们一起做个估算,看看帝国的粮价定到什么水平才能被大家接受。这一算可就算出问题了,最初的结果让希拉和农业小组的元老们都傻了眼。东罗马帝国的货币数量太少,少到不足以购买东罗马帝国一年生产出来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