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被血液凝结住的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短促的倒气都听不见。那原本浮游在虚空中的灵魂被一股力量猛然拽入身体内,他撑起身子,摸到一把形状熟悉冰冷的东西,随即紧紧地握住了。

    ——那是一把匕首,先前同任霄在车顶争斗的时候扔进来的。

    白夜剧烈呛咳着,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发着抖推开了车门。

    “谢景!”他大声嘶喊!一道弧线划过半空,呼呼打转,是那把匕首。

    时间被无形拉长,一切都好似电影中的慢动作。天幕之下只见谢景凌空跃起,撕裂长空,翻身握住匕首,一脚踏在车顶盖上裹挟着满身戾气猛然朝任霄跺去!

    任霄反应力决然,居然硬生生抬手十字格挡,刀刃离他的瞳孔不过一寸之距,任霄的表情在此刻终于凝固了。

    “你没养过我,别人养的孩子只会越来越不像你。”谢景握着匕首,任霄眉梢剧烈一跳,但已经迟了——谢景握着刀柄,手起掌落,精准击在了他后颈某处,任霄只觉眼前一黑!

    “生下来不养你就没资格做父亲。”

    任霄意识迅速消失,下一刻他闭上了眼睛,颓然倒在了地上。

    剑拔弩张在此刻静止,短短须臾间,扬起的烟尘就像是合上的大幕轰然落地。

    谢景手一松,在匕首落地的瞬间往后倒去。他看见白夜踉跄着朝自己奔过来,然后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身体,竭力嘶吼着他无论如何用力也听不清的话语。

    他其实已经不太感觉得到什么了。

    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是哭了吗?谢景想。

    哭什么呢?我们不是好好在一起的吗?

    但其实谢景从来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还要更清晰的感受到生命一点一点地流失,他咽喉痉挛着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话,他想说——白夜,你听着,你将成为我终生的朋友、伴侣、我唯一的真爱。我爱你,我将爱护你,珍惜你,忠于你,毫无保留。我永远向你而行。

    白夜的手与谢景紧紧相交,紧握对方指骨的凸起,甚至到发痛的地步。

    谢景似乎微笑起来,慢慢张开双臂,任由爱人将自己紧紧地裹在怀里。无数在烈焰燃烧下的斑驳岁月在此刻化为灰烬,升上浩渺的苍穹。

    在一天当中阳光最盛的午时。

    第143章 chater 14

    我这是在哪里呢?他站在房间角落,默然地看着中央正在交谈大笑的两人。

    “哈哈哈,好好,这件事我们详细商谈一下。楼上请。”男人大笑着,敬着酒带着人上了楼,所有热闹都仿佛被一道透明玻璃隔开了,整个世界突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等得无聊,他打算出去,却突然听到楼梯旁边的门里传来摩擦声,就像是某种金属在地上刺啦发出的尖锐声响。他霎时愣在原地,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这里平常是不会有人过来的,因为这里是老板私人的宅邸。他今天可以过来,不过是因为待会儿要负责送人回去。其实有什么好送的呢?又不是不认识路。不过只是他的老板担心他的客人走到一半就沉睡不起罢了。

    反正他本来就是干这个活的,他肯定要做出有钱谁不乐意赚的表情才对。

    “刺啦——”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他偏了偏头,像是触碰什么禁忌一般将手掌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地扭了下去。

    入眼是一道长长的楼梯,那是个地下室。外间的灯光几乎照不到下面,深长的向下延伸的楼梯莫名给人一种刺骨的窒息感,墙面粗糙。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掩上了门,一步一步地拾级而下。

    在地下室深处凭借适应黑暗的眼睛,可以看到摇椅上躺着一具类似于人形的物体。

    挺恐怖的一个场景的,但是从身形和头发还是分辨得出那是一个女的,她的身上插着软管,连接着不知名的仪器,全身上下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气味,分不清是药味还是流脓的腐烂气味。

    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其实仔细想想,那时候心里却是没有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他只是离得近了一点,看着那张还勉强保持着五官轮廓的脸孔。

    他在想,即使是这样,也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子。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女人没有任何的反应。

    最终他选择一言不发,转身上了楼梯。很幸运的,他出了门,他的老板也还在继续和客人交谈甚欢。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安静地等待老板和客人下来,然后听从老板的吩咐,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客人。

    出门的时候,盛夏的阳光热烈的洒在地上,他看着这阳光会突然想起地下室的那个女人。他在想,她有见过这样的阳光吗?

    他突然有点后悔,他当时应该问一问的,问一问女人需不需要帮助。

    可是他没有开口,他太懦弱了。

    他不太敢去面对这一切,不知道怎么形容,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疯了一样,他觉得自己认识那个人。可是这怎么可能呢?那个女人几乎连脸孔都已经快要模糊了,他又怎么可能会认识呢?

    可是他们又说,世界上只有亲人才会有这样的联系啊。因为只有亲人才会流着同样的骨血,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忘了你,唯有你的亲人不会。哪怕有一天亲人也会忘了自己,但是世界上依然有人带着你的骨血存活下去,怎么说呢,你能感应到自己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相同的律动,就好像在世界上留了什么东西一样。

    “可惜我没有亲人,没有父母。”他讷讷地说。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早在他没来津安的时候就这样认为了。

    记忆如光尘,虚浮在眼前,随着长风席卷万里山河。

    “你是我的父亲吗?”

    “诶?这……你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了?”男人斟酌着用词,“虽然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但是我可不是你老爸诶,你看看我这张糙树皮,我可生不出你这么水灵的孩子。”

    “我和你长大的,孩子都应该和父母一起长大的。是你养了我诶。”小男孩坐在窗台上,不服气的辩解。身后夕阳西下,在他的身后照射过来,逆着光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像是淬了火。

    “少看点家庭伦理剧,不是每个小孩都能和父母一起长大的知道吗?”

    “所以为什么我要例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