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蔫了,声音低落下去,“这个?是因为……因为你的父母那啥,就是他们……他们……”男人词穷,不知道说什么。

    “是因为我不听话吗?我是坏孩子?”小男孩眼睛里的光黯下去了,一骨碌跳下窗口,发泄似的踩着水泥地出气,能看见他在窗外一蹦一跳的。

    隔了很久男人慢慢地叹了口气,“你要是坏孩子,我才不养你这么大呢。”

    小男孩不太明白男人这话算夸赞还是什么,他隔着窗台看着男人,一脸似懂非懂的样子。

    “我跟你说啊,虽然你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但是你要知道,其实亲人之间是有某种无形的联系的。就算不在一起,你也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一样懂吗?而且呀——”男人顿了顿,一副老生常谈的口气,“世界上不是只有亲人才会有这样的联系,虽然呢,我不是你的老爸,但是我很庆幸能够把你养大。看着你长大,对我而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要知道世界上有人因你而幸福,这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男人都诧异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感觉老脸都有点挂不住了,隔着窗台拍了拍小男孩的头,“好了,别一天问东问西的,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看你的家庭伦理剧去。”

    “什么家庭伦理剧?”这下小男孩不是似懂非懂,是真的不懂了。

    “……”

    窗外能听见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鸣叫声声长短,夕阳穿过遥远的地平线,斑斓地洒在前院。小男孩步伐一蹦两跳,影子随着跳动的节奏微微摇曳着,男人在门厅里面带着笑意看着他——

    这一切的一切组合成了他记忆中最温柔的的梦境,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挺直脊柱。

    瓢泼的大雨混着电闪雷鸣轰然骤降,那些残存在脑海中最深刻的记忆不知为何随着天边云层之中乍现的电光一下子变得很远,很恍惚,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推离记忆的深海,紧接着覆盖了他最后的一点梦境。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他们不会知道你是谁的。”

    他死了?不可能,他怎么会死。他不会死的,他怎么可能死了呢?

    他怎么会死呢?都是骗人的,他不会死的。

    没人看到他混着雨水一同掉落的泪水,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没哭,有什么好哭,他应该担心自己的处境才对,没有人会相信他了,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可是他只是突然明白了男人说的话,世界上确实不是只有亲人之间才能靠着血亲维系。不然他怎么会这么难过呢?

    他甚至没有机会去看他最后一眼。

    “听我的,不要出去,就在这里待着,如果有机会……算了,哪有什么机会。”

    就像是梦境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那样,女孩毅然决然地拿着枪冲进了那不见一丝光线的雨夜。等待着她的是沉痛的殴打、咒骂,火光沿着血液一路攀爬至她的身躯,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一股难以言语的刺痛由心底升起,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滚热的泪水混合着雨滴,一滴滴打在地面上,“不要过去!闻雲,不要过去,你会死的,不要过去——”

    没人听到他的嘶吼,他看见闻雲被人在地上拖曳着,刀锋划破她的皮肤,溅起一串血珠。

    他要一直往前走,他谁也顾不了了,他只能一个人就这样往前走。

    一个人一直走,所有伤痛都被一道柔光给包裹住了,他将身体浸泡其中,慢慢任由灵魂从身体抽离,阳光从云层显现,在一天当中最刺眼的午时,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有人在嚎哭,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有很多名字。脚步声随着铁床轱辘滚动声在地面上交错纷踏,但他的耳朵像是灌了海水一样,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能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面嗡鸣着。

    继而海水消散化作一望无际的旷野,狂风席卷着火舌摇曳出虚晃的鬼影。

    他只能大概记得这些,具体处于什么方位其实他已经记得不太清了,那边很多地方都是这样的,旷野、枯草、篝火,模糊地组成了一副记忆中随着时间变得支离破碎的画面。

    在屏障隔离的中央,人群开始奔逃,可是没有任何的用,他们很快就被抓了回来,发出好似野兽一般的嘶嚎。

    插在他们身上的注射器装着血色的液体,混杂着调剂好的毒品。他认出了那是什么,就如那个在地下室的散发着腐烂的刺鼻的味道,躺在椅子上的女人毫无声息。

    他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你看,在它面前,命就是这么轻贱。”有人在他的身后轻声说着,语气温柔缱绻。“你要试试吗?”

    “怀歌,你说他们是不是该死?这帮下贱的人该死对不对?”

    “该死?”他隐在袖口之下的指尖细微地颤抖着,那些嘶吼的人声伴随着噼里啪啦上升的火星全数映在他的瞳底,他点头,轻声说,“是。”

    男人看着他,脸上微笑着,带着满足和一丝隐而不发的亢奋。

    “看吧,其实很多时候人命就是这么轻贱,这么不值钱。只要你想,摧毁一个人多简单啊。”

    是啊,真简单。

    耳畔男人的低语渐渐消散,时光在眨眼间流逝,他抬头看着不远处奄奄一息的男人,代庭冷眼看他,冲男人扬了扬下巴,“把他解决了。”

    “好。”他慢慢走近那个男人,垂眸看着他,据说他们是不知道过来干什么,结果遇到了爆炸,人员覆没,只剩下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抬手,扣动扳机,“砰!”

    “好了,已经解决了。”他转过身,就这么跟着代庭离去,后来他遇上了执令司的人。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走着,站在窗边,凝视着自己倒映在玻璃上乌黑的瞳孔。

    “编号一七零二——”

    “在。”

    “恭喜获得神都通行证,凭此证可以领取临时身份证一张,待会儿你去户籍处办理领取身份证明即可,所有的衣食住行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谢谢。”

    “你是分在恭海,由六处管辖监察,谨记不要搞事,否则将随时收回身份。出去之后怎么操作会有人教你的,最后,祝出行顺利!”

    “六处?”

    可能是看到也没有什么人,不过也是,最近形势那么紧张,外间全是抓混血种抓妖物的人,所有相关机构都防范了很多。而且见他长得也乖巧,发通行证的人员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给他说,“这一制度是最近才实行的,六处的处长叫白夜,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家伙哟,你不要犯事就行,他就不会去管你的。”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六处处长?白夜,只要不犯事,他也不会管我。

    身后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