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众人的手被长绳捆着,可他们在走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的,脸上大都没有什么惧色,走了约莫盏茶的功夫,眼尖的便看到前面的地里头不知什么时候挖了一个大坑,一阵风吹来的时候,一阵浓浓的血腥味差点没把他们给呛吐出来。

    血腥味让众人的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阵不安,就在他们走近土坑的时候,只见那土坑之中,已经躺上数千个身首分离的尸体,他们顿时明白既将会发生什么,他们无不是急忙跪在地上,放声哀求着,求着周围的郑军能放过他们一条小命。

    就在他们苦苦哀求着的时候,那边随着一声令下,周围押解他们的郑军立即提着刀驱赶着他们到坑边,然后一刀一刀的将他们斩首,尽管不断的有人被砍掉脑袋,但是他们却仍然只是不断的叩头,试图想通过这样的哀求得已活命,而完全没有丝毫的抵抗,甚至还顺从的走到坑边,然后泣不成声的哀求着、祈求着,但最终等待他们的仍然只是冰冷的刀锋。

    就这样,在福州城外的田野上,那刀锋斩首的声响不断的回响着,就像是一曲协奏曲似的与人们的哀求声汇成一团,最终当一切都消失之后,一个巨大的坟茔出现在福州的城外,当那坟茔被堆好之后,有一个明军官佐在坟茔前插了一个木牌,那木牌上赫然写到。

    “大明永历十五年十一月十九大明官军斩三万四千九百一三汉奸于此!”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丝毫感情,没有落款,但这几个字却敲击着人心,清楚的告诉任何人,当汉奸会是什么下场,无论是这坟茔,亦或是那吊于城头竹框中的脑袋,亦或是刑场上那凌迟时被怒不可遏的百姓们争相分食的李率泰、黄梧等人,皆在向人们表明,当汉奸会是什么下场。

    当一切都结束之后,附近的百姓才敢走过去,林从业看着那巨大的坟茔,他是附近村落的士绅,而这片地正是林家的土地,此时的他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盯视着坟茔,他可以想象得出,数万人被斩杀于此时的绝望,甚至即便是现在,这空气中还有一些血腥味。

    望着那木牌上书写的字样时,若有所思的他,对身边的管家吩咐道。

    “阿财,你去招呼一下附近的石匠,在这立个牌,把这位将军的字拓上去,其它的便不用写了,留下这牌,这坟,警告后人吧!让后世人知晓,这为汉奸会是什么下场!”

    为汉奸会是什么下场?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答案自然是身败名裂,自然是身死族灭,当一切趋于平静的时候,在福州城内曾经的布政司衙门大堂内,原本应该于诸将庆功的郑成功却是跪于其中全是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外人从未曾见过已经贵为延平王的郑成功如此失态,他们也不曾想到过大王会是如此模样。

    “先帝,得先帝在天之灵保佑,臣今日终于克复天兴府……”

    泣不成声的郑成功跪在那里,那言语也变得越发的哽咽起来,他口中的“天兴府”就是福州,隆武于福州登基后,改福建布政司称福京,改福州行在为天兴府。而这也是郑成功如此的失态的原因,这座福建布政司衙门,正是当年昭宗皇帝的行殿,也正是在这里,作为郑家惟一忠臣的郑成功,被形同傀儡的隆武帝赐郑成功为国姓,赐名成功。

    也正是在这里,隆武帝再也不顾的阻拦,携数千明兵“御驾亲征”,再到后来身陷虏手,进而绝食殉国。

    而此时夺回福州之后,重回故地的郑成功想到先帝的音容笑貌,那压抑的情感顿时涌上心头,一时间尽是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样,甚至言语中,更是言道着对不起先帝。

    看着国姓爷的泣不成声的模样,那些原本随其进殿的众人皆是跪于殿中,或是默默哭泣,或是沉默不语,他们中的许多人当时都曾出入这殿中,皆为隆武之臣,自然知道隆武帝是难得的明君,可是却一直为郑氏家族集团所架空。以郑芝龙、郑鸿逵、郑芝豹、郑影为首的郑氏家族,都是大海盗头子出身,数十年横行福建、广东、浙江一带沿海,兼商兼盗。他们崇祯初年受招安后,趁天下大乱之际一直忙于扩大地盘,充实自己的私人力量。即便是拥立隆武之后,同样也是如此,郑氏家族傲慢无上,卖官鬻爵,大肆搜刮百姓,横毒凶暴,甚至超过弘光朝的马士英。如郑芝龙者更是暗通清军,试图割除福建,作为隆武朝支柱的郑家之中唯一的忠臣就是当时尚未领兵的郑成功,也就是他在父叔家族降清之后,力揽狂澜支撑起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现在北伐眼见功成,他会如此神伤,也是在所难免,毕竟隆武帝早已殉国,甚至已经绝嗣。想到这,冯澄世的脑海中却另一件事,在一阵失态之后,郑成功已经慢慢的恢复了过来,为自己的失态向众人表示歉意之后,又询问起了福州城内外的事宜。见大王已经不复先前的失态,正当冯澄世犹豫着要不是道出那件事时,只听到有人秉报道,李率泰、黄梧等人已被凌迟处死。

    “很好!”

    得到下属的秉报后,郑成功冷笑一声,然后说道。

    “好,很好,来人,把李率泰、黄梧举族上下,全部抄没,男丁没为官奴,女眷入随军教坊为妓……若非是这等汉奸助纣为虐,我大明又岂会如此!”

    恼怒之余,置身于这行殿之中的郑成功自然想到了他的父亲,想到了降清的郑家诸人,如此一来那胸腔之中,自然是一阵羞愤,多年来抑郁于心头的羞愤,再一次涌上心头,只让的他一时间变得激愤难当,在心头压抑之时,只觉得胸腔一热,一股腥甜便自腹中涌上喉头,可郑成功却又一次把那股腥甜强压了回去,父亲降虏对于郑成功来说,是一个永不曾迈过去的槛,多年来的抑郁,早已经在他的心头成了暗疾。

    面色变得有些难看的郑成功,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方才睁开眼睛,然后不露声色地说道,

    “若是没有其它事情,诸位便先退去吧。”

    在众人退去之后,冯澄世却留了下来,郑成功见其留了下来,见其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出言询问道,

    “亨臣可是有事?”

    “回大王,今日于这殿中,臣亦是忆起先帝,有一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见其这副颇为为难的模样,郑成功倒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为难成这副模样?

    “有何为难的,说与本王听听?”

    郑成功的回答,让原本有些犹豫的冯澄世沉思片刻,然后说道,

    “臣听闻当年先帝与襄皇后于汀州被执之前,襄皇后曾将皇子交予贴身侍女带出,如此一来,皇子身死于乱军之中既是谣言,若是当真如此的话,大王不妨派人与汀州探寻皇子下落,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第390章 东南

    “大王不妨派人与汀州探寻皇子下落,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冯澄世口中的皇子是隆武帝唯一的儿子朱琳源,在隆武帝于汀州被执前不过只有两个月,其死于汀州,后来被追谥为庄敬太子,不过也有传言称其未死,而是由宫女带出流落于民间。这与民间传言隆武帝未死也是一样,都只是民间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天知道。

    “嗯?”

    冯澄世的建议让郑成功不由微微一愣,随后眉头猛然一锁,这个传言他不是没听说过,但这可能会是真的吗?

    片刻的思索之后,郑成功摇头说道。

    “先帝血脉是否留存于世,尚是不知,方今最紧张之事,莫过于进取广东,至于先帝血脉……”

    抬头看着曾经的行殿,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先帝音容笑貌的郑成功说道。

    “还是留待他日吧,毕竟朝廷仍在,不可徒增是非!”

    这一句“不可徒增是非”,恰到好处的道出了郑成功的心思,他已经认可了永历朝廷,那么他就是永历之臣,作为臣子的,他自然不能做出不臣之事,寻思先帝血脉固然有必要,但是若是如此一来“徒增是非”的话,那么便不能去做,毕竟,如果当真找到了先帝的血脉,这又事关大明的皇位继承,到时候,恐怕真的会引出不知什么样的乱子。

    甚至当年南京的弘光朝的“真假太子案”在郑成功看来,如此快刀斩乱麻称其为“伪太子”反倒是实属必须,只有如此才能稳定局势。郑成功自然不愿意在这样的问题上徒惹是非,所以自然也就回绝了冯澄世的建议。

    “臣愚钝。”

    大王的回答,让冯澄世连鞠礼请罪,郑成功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然后说道。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打下广东,毕竟,算算日子朝廷应该就快还朝了,待到朝廷还朝的时候……”

    不待郑成功的话声落下,那边陈永华便急急的了进入殿中,然后神情严肃的秉报道。

    “大王,刚刚从广州传来消息,八日前,晋王即已经抵达广州,目下正攻取广州……”

    陈永华的话还未说完,面色骤然急变的郑成功便急声问道。

    “晋王?那个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