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得益于这种近乎强制性的要求,在短短的三年之间,大明才实现了全国大多数村落都建有社学,但是距离“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仍有一定的距离,不过在王夫之看来,最多再过三年,就会实现这一目标——在漕粮改为社师禄米的同时,朝廷以及官府也加大了对社学的投入,按照朝廷的计划,今年和明年将会投入50万两用于在全国修建一万五千所社学,每个社学都会有以6间正房为主体的教室以及六间侧房作为社师的住宅和办公场所、书馆。现在大明对社学的重视,远远超过历朝历代,甚至超过了过去对科举对士子们的重视。

    “嗯,我大明之所以能一扫鞑虏之气,全赖社学,可而山你说,为什么我大明的社学,会时废时兴,兴而又废,很难保持连贯性?”

    透过窗缝,朱明忠可以看到社学中的学生年龄各异,不仅如此,他们学习程度不一,这也是社学的特点,因为社学之中往往只有一个社师。

    “回公子,以在下看来,之所以如此,原因有三,一是难以保证办学经费,朝廷和官府没有专门的款项创办和维持社学,很多社学校都是因陋就简用废弃的寺庙和官署办成,如成化时南安知府张弼‘毁淫祠,百数十区,建为社学。’,至于这二,就是朝廷虽然多次发布诏令,但对社学执行的情况却没有建立相应完备的考核检查制度,地方官员兴办社学缺乏具体的考察办法,社学管理废弛与否完全取决于官员对社学的认识。再者,社学的兴废对官员的政治前途影响并不大,所以很多地方官员即将此事视为末务,并不认真督率。”

    王夫之的回答,让朱明忠学以为然的点着头,不过,他知道,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地方,听着教室内的学生的朗读声,朱明忠示意他说下去。

    “至于其三最为关键,就是我大明社学偏重德育,重视教化,设学立师非为教举业,全为正童习……”

    突然,王夫之就像是知道了答案似的,他口中的话语突然一顿,似乎已经明白了陛下为何带来他来社学,并不是仅仅只是“突发其想”,而是想在社学,想于这里告诉他,现在天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大明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开恩科,施恩天下?

    当然不是!

    第208章 钦定

    既然不是开恩科,施恩天下。

    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是一扫天下腥膻,对于这大明来说,这才是重要的,相比之下,开恩科,反倒是退居其次了。

    “至、至于三……”

    言道着社学时兴时衰的原因,王夫之颇有些苦涩的回答道。

    “在世人皆以科举晋身仕途前提下,百姓送子弟识字读书就是想走一条简单快捷的科举入仕之路。在这方面,一些有科村熟家熟的教师就要优于社师,所以人们更愿意送子弟到村塾家熟中去读书,而不是只教读写算礼仪的社学。而且于民间不少贫民子弟既无财力更无迫切需要去社学就读。而这正是社学衰落的根本原因。”

    王夫之的回答,让朱明忠颇以为然的点点头,听着教室中孩童们朗读声,他笑着说道。

    “确实如此,这社学之中,既不教八股,也不教经书,教的是礼射书数之法‘一习书,依名人发帖,日五百字以上,一数,务在精通《九章》之法’,这样的地方,自然教不出举人进士,自然也就不受百姓欢迎了!”

    于私熟、村熟之中以经学、八股为重不同,早在洪武时期就已经规定的了社学学习的内容,读写算是基础,再就是习礼、知法,前者尚不足为其,毕竟学校的目的千百年来都有“习礼”一说,但是“知法”却是明的社学教育内容的最大的特点,学习政府颁布的法令,知晓法律章程。这种普法教育甚至领先于21世纪的中国——因为这种习法,是从儿童时期开始的,社学中的法律教育内容不只限于《大诰》,还包括明朝所有的律令。而他们之所以“兼读律令”,并不是为了培养朝廷的顺民,因为知法的百姓不可能是顺民,知法的百姓对于官府来说是麻烦,他们会用法律保护自己,这也是后世基层干部口中所说的“百姓知法维权意识强,工作不好干”的原因。

    百姓知法,而官府不敢违法,百姓不知法,官府才能无所顾忌的鱼肉百姓。明朝社学教育中“兼读律令”培养出来的是知道用法律保护自己的百姓,而不是顺民。这也是明代多“民变”的原因,因为百姓会在官府违法时用法律保护自己,当然他们往往选择以“民变”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意愿,这种“民变”带来的结果往往是以百姓胜利而告终,当然到了满清,面对衙门前散步的“民变”,他们直截了当的选择了屠刀。

    现在,随着大明的中兴,这种领先于时代的普法教育,当然被朱明忠沿用了下来。现在的社学之中,同样也要“兼读律令”。

    除非了识字、习礼、知法之外,还有就是伦理道德、诗歌、礼乐的学习,当然再就是算术,通晓《九章算术》,按照朱明忠对明朝社学的了解,读了七年的社学之后,那些学业优秀的学生,教育程度应该相当于初中阶段的学生。当然,他们没有学习地理、化学、物理,可即便是如此,在17世纪,或者说14-17世纪之间,大明上下拥有千百万等同于初中教育阶段的学生,本身就是一个教育奇迹。

    而现在,朱明忠所希望的就是复制这个奇迹。

    毕竟,相比于专注于八股、经书的士子,这些熟读经书,能作诗、作文,算是“粗通文墨”,粗通《九章算术》的学生,才是朱明忠所需要的“大明人”,这些人更容易受“实学”的影响,更容易接受现代科学。

    当然,没有人知道,朱明忠真正的想法,对于外界来说,“欲扫尽天下腥膻,非得大兴社会不可,大兴社学为今日之要。”,但是并没有人知道,这社学的背后,是朱明忠“蓄谋已久的阴谋”。甚至可以说是和欧洲的“宗教改革”相类似的一个阴谋,只不过,这个阴谋被掩于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借口之中。

    不过在推行社学的过程中,朱明忠同样也看到社学的不足,比如它像私熟一样,不分班,所有的学生混居一堂共同学习,这一点就不符合教育的基本原则。之所以如此,当然是与社师数量有限有根本的联系,更重要的是资金。

    想要改进社学,就必须要投入更多的资金,而投入更多的资金,意味着将不得不面对来自士林的反弹,而这种反弹随之而来的,还有要求恢复科举的呼声。

    现在不仅民间有要求恢复科举的呼声,朝廷内部同样也是如此。但是朱明忠本人,并没有恢复科举制的意愿,之所以建立书院以及专门学校,并建立毕业后考试录用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为了科举制。

    “现在,在朝中,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何朕会愿意投资巨资兴办社学,但在科考一事上,却是斤斤计较。”

    见陛下终于提到了“科考”,王夫之立即全神贯注的倾听着。

    “因为决定我大明将来的,绝不会是区区万余士子,想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一共取了多少进士?不过区区两万四千余人,而我大明又有多少人?这些人中,又有多人有机会参加乡试成为秀才?有多少人有机会进入府学、进入太学?可谓是寥寥无几,可是……”

    指着一旁的教室,朱明忠颇为感慨地说道。

    “可于大明,将来每个人都会进入社学之中,于社学内学习读写算,学习礼乐、学习律令,这大明,就像个水桶,而山,决定水桶容量的,从来不是最高的那块木板,而是最短的那块,而社学就是我大明最短的那块木板,它的高度,直接决定了大明的未来,所以,于朕看来这社学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一旁的王夫之依然为陛下的这番话震惊不已,甚至听得惊讶万分,他自然知道这社学之中收的都是14岁以下孩童。学的只是些启蒙的知识,甚至可以说这里根本就是“只教学问,不做学问”的地方,这里只是教人读写算,这,这社学,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置身于这间不起眼的社学院中,看着那青瓦灰墙,院子里显得很是简陋,但偌大的庭院中却很整洁,院子里被打扫得极为干净。宿舍的窗框上更是一尘不染。王夫之探头朝里望去发现宿舍里十分整洁。校舍中里同样也很简陋,几张长木板铺垫于砖块上,作为书桌,书桌上有习字的沙盘。

    “不过,现在的社学教程的设定还有些问题。”

    见王夫之的神情变得严肃,朱明忠便开口说道。

    “千字文、三字经再加上经书,这是大江南江社学内所学的课程,至于九章算术,能精通的社师也不多,所以,在社学教材上,必须要加以改进……”

    陛下的话,让王夫之突然开口问道。

    “陛下是想要钦定书本?”

    钦定书本,这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毕竟,就连朱元璋也删改过孟圣的文章,现在,他的子孙想这么干,自然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不是钦定,而是制定适合儿童的书本,千字文、三字经,可以用于以习作,但却不能以其为教材,这社学要有专门的语文、算术的教材,当然还要有地理、自然等方面的教材,只有如此,才能开拓学生的视野,而不仅仅只是局限于数百年前的些许启蒙文章,毕竟,这天下早已不再是昨日的天下了!”

    陛下的话落在王夫之的耳中,让他的心里,几乎立即意识到编修社学教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编修者可以把籍此推广自己的学问。

    “当然,这些学问,并不是局限于一本一年,而是分以年级,就像清河书院一样,一年级以识字、识数为主,如此年年递进,由简而难……”

    一边讲述着自己的构思,朱明忠一边说道。

    “社学之中所学的,其实就是最基础的实学,就是一般日用的实际学问。他们可以写信记账,会用算盘、会算术等等。不过,这社学的学制可以缩短一些的,缩短成六年,六年后通过一定的考试学童便可进入府、州、县学学习。总有一天大明必将做到‘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

    陛下的一席话让王夫之微微一愣,他根本没有去想到将来支付社学学童的开支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虽说有每年四百余万石的漕粮作为支持,可是如果这些漕粮都用于社学,那么将来的县学、府学……陛下说,他们还要进入县学、府学,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