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微动,最后还是无言地收回眼神,只有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越收越紧。

    剪完头发已是将近一个小时后,夜市的热闹开始褪去,两个人各怀心事,也没了再继续逛下去的心思。

    回家的路上,贺璞宁一直安静着。

    直到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再又遇见一个红灯的空档,陈安冷不防听见他说:“因为这个欠的钱吗。”

    “什么?” 陈安一下子没听明白。

    “头上的伤口。”

    “…… 啊。” 陈安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

    印象里,陈安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日常总习惯性地微微驼着背,像是背着千斤重的担子似的。贺璞宁却从未细想过,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当时得的什么病?” 贺璞宁又问。

    “就…… 脑瘤,不过都好得差不多了。” 陈安像是不愿回想起这个话题,“这两年一直体检复查,也再出什么事。就没想着跟你说。应该对工作没影响吧?这病不传染的……”

    “你知道我介意的不是这个!”

    贺璞宁的声音微微发着抖,像是隐藏着压抑的怒意。

    他冷静了片刻,继续问陈安:“你一个人…… 当年怎么熬过来的。”

    这下却轮到陈安沉默了。

    他垂着头,握着自己瘦弱的手臂,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一个人的。”

    “不是一个人,有人在我身边的。我唯一的…… 亲人。” 陈安顿了顿,回避掉贺璞宁的目光,“那时候也没多想,只想拼命活下去。心里有光照着,就不觉得难熬了。”

    贺璞宁无声地握紧了方向盘:“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 走了。”

    “走了?”

    “嗯。有一天突然就消失了,只说让我等他回来。结果我就这么等着…… 一直等到现在。”

    “那你等到了吗。”

    陈安缄默良久,才回答了他。

    “没有。可能…… 再也等不到了吧。”

    车内弥漫着一片沉寂,直到红灯转绿,身后的车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

    贺璞宁重新打上火,汽车继续安静地向前行驶着,直到陈安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要被翻篇的时候,他听见贺璞宁忽然说了句:“要是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陈安侧脸看向他,瞳孔微微放大。

    “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等的。” 他语气坚定着。

    过了许久,陈安才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眼睛里泛着星星点点的湿润——

    “嗯。”

    他踟躇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66章

    贺璞宁坐在办公室里,若有所思地望着放在自己手边的购物袋。

    里面静静躺着陈安在夜市给他买的那件卫衣。

    自那天偶然听到陈安的过去之后,贺璞宁这几日反反复复,脑海里全都是那天晚上两个人在车里的对话。

    关于陈安的病,也关于陈安曾经等待的那个人。

    不经意间掀开往事的一角,却藏着数不清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突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了解陈安。

    这种后知后觉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像是赴约了一场姗姗来迟的宴会,等他赶到了的时候,宴会早已结束,诺大的场馆里空空荡荡,只留下满地热闹落幕后的彩带,上面布满了灰尘。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陈安口中的 “那个人” 是谁。什么长相,多大年纪,和陈安又有怎样他不曾知晓的过往。他想着想着,甚至不自觉地把每一点都拿出来和自己作比较。

    明明他连这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想到 “他” 曾经是如何和陈安朝夕相处,早早在陈安心里占据了那么有分量的一个位置,以至于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

    每每想到这里,贺璞宁就会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快。

    仿佛本该是自己的东西,却先一步被人抢走了似的。

    他这阵子的不在状态,连岳哲都察觉出了不对劲。虽然工作上并未出现什么差错,但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贺璞宁身上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似乎突然变得不那么像一个工作狂了,只要不算太忙就会早早下班,不必要的采访和应酬更是能推就推。有一次岳哲进去送材料,甚至破天荒地看到贺璞宁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明明是一个自律到可怕的人。之前不要说发呆,就是午间多休息了十分钟,贺璞宁都会主动延长加班时间来弥补。

    岳哲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是欣慰于贺璞宁身上终于多了一些属于生活的气息,不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压榨自己,倒并不是件坏事。

    贺璞宁正愣神的功夫,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