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孟连生一脸坦然,客客气气地跟他打了招呼:“天赐哥早!”

    这声天赐哥对沈天赐来说,实则是受得有些勉强。因为孟连生年龄比他两个儿子还小,正常来说应当叫一声叔,无奈他是堂弟朋友,不能乱了辈分,因而只能受下这声“哥”。

    当然,称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孟连生并没解答他的疑问,打完招呼就朝客房走了。

    沈天赐目光下意识跟着他,直到对方背影失在小院月洞门,才回过神来,赶紧跨过门槛走进沈玉桐的房间,抬手往外指了指:“玉桐,小孟……怎么会在你房里?”

    沈玉桐正在换衣裳,随口回道:“昨晚小孟来找我说话,就在我这屋里睡了。”说罢抬头,看到一脸惊愕的老堂兄,知道他是误会了,不免好笑道,“天赐哥,你在想什么呢?”

    沈天赐确实是想了点什么,不过看到对方一脸的坦然,确定是自己脑袋进了水,思想不单纯。他拍拍额头嘿嘿笑道:“我这不是老听说你们上海滩公子哥的风流韵事么?是我想多了。对了,小孟他们不是要走么?你看早上吃点什么?也算是为他们践行。”

    沈玉桐道:“他们要坐马车,就清淡一点又能饱腹就行。再让厨房多准备点方便携带的干粮,给他们带上。”

    “放心,我都已经交代厨房。”

    沈家将自流井的产业放心交给沈天赐几十年,除了此人忠心耿耿,也因为他做事确实周全。

    不仅为孟连生三人准备好了路上干粮和饮品,还打包了丰厚的手信,虽谈不上贵重,但也看得出是用了心思,足能彰显沈家的体面。

    吃饱喝足,三人启程。

    在自流井休整的这一天,有沈家的悉心安排,孙志东吃了美食抽了好烟睡了美人,简直是身心内外都休整得畅快。

    也难怪有乐不思蜀一说。古人诚不我欺。

    便宜不能白占,至少乖话得先说。道别时,孙志东笑盈盈对沈玉桐拱手道: “二公子,多谢款待,等回了上海,我孙某一定设宴好好感谢你。”

    沈玉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孙老板客气了,我们沈家盐运前段遇到困难,还多亏立新解了燃眉之急。”

    “对对对,”孙志东笑着迭声应道,拍拍身旁孟连生的肩膀,“说到这个,还得多亏我们小孟机灵。我孙某也才托了我们小孟的福,能来自流井享受两天。”

    沈玉桐笑:“我当小孟是弟弟,我这个弟弟年纪小,还望孙老板这一路上多多关照。”

    “那是当然。”孙志东豪迈地一拍胸口,“就算二公子不说,我这个当大哥的也会好好照顾小弟,二公子放心,我绝不会让小孟少一根汗毛。”

    沈玉桐笑着点头,又转头看向孟连生。

    对方刚刚一直没开口,但一双黑眸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现在迎上自己的目光,那双乌沉沉眼睛,仿佛蒙上一层水汽,越发显得依依不舍。

    沈玉桐是有些看不得孟连生这样子 ,想到他不过十九岁,若不是父母早逝老家受难,应该也过着安稳无忧的生活,但如今小小年纪,却不得不跟着孙志东这些亡命之徒讨生活。此去也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

    思及此,沈玉桐甚至生出将人留下的冲动。

    自己是沈家二少爷,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财,养一个弟弟不在话下,足够让他过上好日子。

    然而这也只能想想,毕竟孟连生不是他亲弟弟,他没有替别人决定人生的权利。很显然,孟连生也并没有倚靠自己的打算。

    他一直都在努力地自力更生。

    于是话到嘴边,最终只道:“小孟,保重。”

    孟连生点点头,低声道:“二公子,你也是。”

    “哟,我们小孟这是舍不得二公子了。”孙志东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行了,赶紧上车,再磨蹭一会儿,我也该舍不得了。”

    孟连生与沈玉桐对视一样,转身跟着他上了马车。

    待三人坐定,车夫拉住辔绳,甩动马鞭,吆喝一声,那马儿扬起蹄子,蹬蹬蹬踩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驶离了沈家大宅门口。

    孟连生拉开车厢帘子,看向犹站在门口的沈玉桐,抬手对他挥了挥。

    沈玉桐望着他,抬手回应,直到马车消失在前方转角之处,才慢慢收回目光。不知是因为这些天的朝夕相处,还是因为孟连刚刚眷念的眼神,他看着变得空空当当的青石板路面,心也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块。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是巧取豪夺。

    意思就是先巧取再豪夺。

    第33章 敲诈

    “玉桐!玉桐!”

    沈天赐连唤两声,才将人从怔愣中回神。

    “天赐哥,有事?”沈玉桐深呼吸一口气,将心中那陌生的五味杂陈挥开。

    “是这样的,你也来两天,你看是不是今天去拜访刘旅长。”

    沈玉桐点头:“行,你看着安排。”

    自打清末以来,举国上下一直动荡不安,先是清亡,再是复辟失败,然后各路军阀乱成一团,川蜀之地更是常年混战。北洋军川军滇军加上西康诸多土司,都在争当西南之王。

    西南多蛮夷之地,工业发展滞后,军阀要带兵打仗,除了烟税就只剩下盐税。自流井作为盐都,自是各路军阀必争之地。

    如今掌控着自流井一带的是川军一个旅长,姓刘。因为带兵严格,从不骚扰百姓,对自流井盐商也十分礼遇,盐税收得还算合理,当地盐商都与他相处得颇为融洽。

    沈玉桐来这里办精盐厂,自然得先和他大哥打个招呼。

    *

    在沈二公子开始着实办新厂的事务时,路上奔袭了整整两天的孟连生几人,也抵达了西康桑吉土司府。

    桑吉是西康的大土司,也是数一数二的烟园主。

    立新与他合作多年,孙志东也来过这边一两回,与桑吉土司不算陌生。除却是合作伙伴这层关系,西康人热情好客,三人抵达的当晚,土司府设席摆宴,笙歌乐舞,每人小桌前,都放着一杆烟枪,还有专门的美人在一旁烧烟。

    沈玉桐说得没错,如今在西康,大烟已经成为宴客佳品。整个宴厅里,吞云吐雾,好似活在仙境。

    孟连生对当神仙没兴趣,在众人成仙时,他悄悄从宴厅里退了出去。

    西康地势高,又没用工业,空气稀薄却也新鲜凉爽。

    他站在屋外,深呼吸了口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块铜怀表。

    他想二公子了。

    从前十天半个月见不上一面,他也没什么感觉。但这回朝夕相处近十天,便像里面那些人抽大烟一样,上了瘾。

    那晚他其实骗了二公子,他并未将对方当做哥哥。他的大哥长他近十岁,虽然是一个和蔼的兄长,但两人其实并不算太亲近,他也从未与兄长一起睡过,及至今日他甚至都已经不太记得大哥的长相。

    比起早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兄长,沈玉桐才是实实在在占据他心思的人。

    沈家二公子是天上的星水中的月,但他也想摘来捞上。

    他摩挲着手中这枚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铜怀表,心道,如果二公子也像这块怀表一样,能日日拴在自己身上,那该多好。

    “小孟,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道淳厚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孟连生将怀表放回口袋,转头看向来人,笑道:“顿珠,你也出来了?”

    这被唤做顿珠的男子,是桑吉土司的大儿子,比孟连生大不了两岁,生得高大挺拔,浓眉大眼的很是英俊。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是个很爽朗的西康汉子。

    刚刚在宴厅里,除了孟连生,就只有他没有抽大烟。抽烟的是同类,不抽烟的自然也是同类,顿珠便将注意上了孟连生,见他出来,也跟着离场。

    此刻看他一个人站在月光下,仿佛是在思念谁的模样,便笑着打趣:“小孟,你是不是想家了?我读你们汉人的诗集,想家时就会看月亮。”

    孟连生微微一笑:“我没有想家。”

    “哦,那就是想哪个人了?”

    孟连生不置可否。

    顿珠以为自己猜对,歪头饶有兴致地问:“那肯定是想你的姑娘了?”

    孟连生依旧是没有说话。

    顿珠倒也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她现在在哪里?是在上海吗?”

    这回孟连生终于有回应,他摇摇头,望向天上的圆月,轻声道:“不,他不在上海。”

    *

    桑吉土司虽然热情地招待了孙志东一行,但当对方谈及烟土交易时,这个狡猾的土司始终左顾而言他,并不给一个准信,只道最近正是罂粟花开时,让他们尽情留在西康,欣赏即将到来的罂粟采摘季,可以亲自监看属于他们的那片烟园。

    这位雄霸一方的土司,汉话说得并不流利,但在狡猾奸诈这事上,显然并不逊于任何精明的汉商。

    西康有着优美的风景,也不乏美丽的女人,还有着吃不完的大烟,但比起繁华摩登的上海滩,始终是一个天一个地。

    在天上待久了的孙志东,自是待不惯这蛮夷之地。无奈,空手而归不是他的作风,只能暂时留下来,继续和桑吉土司周旋。

    这厢孙志东杜赞每天跟着桑吉土司享乐,那厢的孟连生,则是被顿珠拉着漫山遍野地玩。顿珠不吃大烟不玩女人,但是个骑马打枪的好手,是领地里最英勇的王子,也是众望所归的继任者。

    他的声望已经远远高于他的父亲桑吉。

    孟连生童年是野孩子,家乡饥荒之后,又积累了丰富的捕猎经验,骑马打猎自是不在话下。虽没用过枪,但弹弓射得十分不错——毕竟老家大量的麻雀山鹰都曾惨死他之手。

    他实在是善于学习,拿了顿珠给他的**,很快便上手,短短两日已经隐隐露出神射手的天分。

    顿珠在领地久无对手,又向来觉得汉人天生的不善骑猎,哪知会遇到一个与他旗鼓相当的汉人少年。

    他见过的汉人,除了教他汉话的先生,都是来找父亲买烟土的生意人,大多精明狡诈,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腐朽肮脏的味道,唯有小孟没有半点圆滑世故,就像自己一样。他只恨不得学汉人话本里那样,拉着对方对着神山下结拜兄弟。

    孟连生似乎总有些捕获人心的本事,他并没有刻意去花心思,就像是许多兽类一样,只用本能就能将人迷惑。

    *

    在西康的罂粟花漫山开遍时,川蜀再次动荡起来。

    沈玉桐见过刘旅长后,确定此人算得上可靠,有了对方的支持。他开始放心大胆地准备开办精盐厂。

    这日,几架机器终于千里迢迢地被运入自流井,在沈家的盐场安营扎寨。

    夜晚十点,他从盐厂回沈宅,见路上有一家还未打烊的面馆,正觉饥饿,便坐下来叫了一碗担担面,夹在几个晚归的盐工中,大快朵颐。

    只是一碗面还未吃一半,忽然听得一声轰隆巨响。他吓了一大跳,本以为是干雷,不料紧接着又是轰隆一下,原本宁静的夜晚,忽然像炸了锅一样,喧杂起来。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打仗了!”

    虽然这些年举国上下战事不断,但沈玉桐生长在上海租界,战乱对他来说是报纸上的新闻,从未真实地发生在身边。

    意识到这是大炮的声音,他几乎是惊得忘了接下来的动作,还是旁边有认识他的人提醒他道:“沈少爷,王师长打进来了,你还不赶紧回屋。”

    沈玉桐这才回神,放下筷子前,还不忘丢了一枚银元给手忙脚乱收拾的老板夫妇。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有哭喊尖叫声传来,不知是不是被子弹击中,他顾不得去关心旁人的安危,拔腿贴墙,飞快朝沈宅跑去。

    这场仗并没打得如何激烈,王师长趁天黑偷袭,两枚大炮轻易轰开了自流井的城门。刘旅长没能做好应对准备,很快带着几百残军逃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