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棠兄,你偏狭了。”

    中年人就算皱眉的时候表情也格外温和,他对着朱甘棠摇头,很不赞同的样子。

    此时,他们正站在那张榉木海棠拔步凉床的旁边,朱甘棠刚刚给他讲了这张床制作的前因后果,最后说了自己对它的一些评价与看法,没想到招来了中年人这样一句。

    朱甘棠也没动怒,对着中年人作揖道:“裘兄教我。”

    “据你所说,这张床是一天之内完成的,有了这个,又何必强求其他?”中年人继续摇头。

    “怎么能不强求?绝品书画,本应有更高要求!”朱甘棠有点激动。

    “但这不是书画。”中年人依旧温和。

    “但是……”

    “书画是用来欣赏的,床,是用来睡的。”

    中年人一边说,一边掀下衣袍下摆,坐到那张床上,又躺了下去。

    “结实无声,大小合宜,是张好床。”中年人平躺在床上,甚至闭上了眼睛。不过只过了一会儿,他就翻身起来了,“就是没铺被褥,有点硬。”

    朱甘棠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中年人抬头看他,眉眼温和,问道:“甘棠兄,你要去躺躺看吗?”

    朱甘棠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说:“当然。”

    他也躺了上去,闭上了眼睛。

    天光透过海棠花格,在他脸上投下幽然的图案。

    “是张好床。”朱甘棠承认。

    第066章 雨中竹,雨中鸟

    朱甘棠本质是个文人,自然而然地站在文人的立场上想问题了。

    但等到他意识到这件事包含的另一层意义之后,立刻转换了思路,慎重了起来。

    他从床上翻身上坐起,思忖片刻,问道:“您的意思是,将这件事情普及下去?”

    中年人缓缓点头。

    “家具的首要是实用,这张床的实用毫无异议。更重要的是它做得快,这么复杂的拔步床,短短一天时间就做成。要是更简单的家具呢?”

    朱甘棠来回在石板地上踱步,脚步很快,语速也很快,“最重要的是,主导它的虽然是成熟的工匠大师,但实际操作制作的是一批没出师的学徒。本次参加徒工试的学徒年龄在十三到二十五岁之间,年龄不大,学艺时间不长,很好培养!”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中年人,问道,“裘兄,这代表着什么?”

    “正是皇上所需。”中年人缓缓道。

    “正是!为皇上取人才,这正是皇上所需的人才!”朱甘棠提高了声音,他兴奋地说,“走,我继续去评卷了。最终放榜,我们就能知道主导此事那位考生的名字了!”

    ……

    时人重文,书画街兼卖文房四宝,看气派就跟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街口有一道牌坊,琉璃瓦烧制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来往的人群大多穿着长衫,头上戴着时下流行的帽子,比许问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式样多多了。

    许问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人打量许问,鄙视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许问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粗布麻服,典型的工匠打扮。

    士农工匠,第一阶层的鄙视第三阶层的很正常,换了许三他们,可能会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但许问坦然自若,一点不自然的表情也没有。

    不过许问也不是一个会自讨没趣的人。看见这种情况,他自动错过了头几家比较大的书画店,往巷子更深处走。

    走过一座小桥,他看见桥边有一家小店,摇摇晃晃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字画纸笔”。简洁明了,一看就知道干什么的。

    许问笑笑,跨过桥,走了进去。

    这家店店面很小,加起来大概不到二十平方米,店里看不见人,里面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连柜台都被淹没在了里面,显得有些拥挤。

    不过透过店堂,可以看见后面有个小院,院里修竹摇曳,竹下几块太湖石,非常清幽。单看这个小院,就能感受到店主是个很有品味的人。

    许问左右看了看,店面四堵墙,每堵墙顶上都挂着一个牌子,分别写着“字画纸笔”四个字。显然这就是货物分类,非常清楚明白。

    纸在最里面,许问往里走,绕过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画轴,险些踢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蹲在画轴堆里,一幅幅画展开来看。被踢到的时候,他下意识侧身,用身体护住了手里的画。

    “抱歉抱歉。”许问连忙道歉,低头一看,发现这个人他认识,早上才见过——陆清远!

    “陆师傅,是你啊,真巧。”许问意外地说。

    陆清远慢吞吞地抬头,目光有些涣散,好像还沉浸在画里的世界里。他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许问,表情顿时一变:“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来买点纸。”许问老实回答。

    “唔。”陆清远站了起来,看着许问的表情有些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