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是学过的,但至今为止,他只敢在黄杨小料等稍微便宜一点的硬木上练习,从来没有对紫檀动过手。

    但许问这时却没有丝毫犹豫,他首先要完成的是栏杆处一个比较小的缺损部分,大约只有三根手指那么大。他看了一会儿图纸,拿起紫檀就开始打胚,打完开始劈雕,雕完开始用清刀工磨光。

    整个过程流畅得惊人,陆远看得眼花缭乱,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全部完成了。

    “你……”陆远震惊了,张开嘴想要说话。

    “什么?”许问头也不抬,又拿起了另一块木料,眼睛去看图纸上的下一个图形,随口问道。

    “没有……”陆远闭上了嘴,继续目不转睛地看他工作。

    清刀工看上去一刀刀的非常简单,但其实是所有磨光手法里用时最长的工艺之一。

    它难度大、风险大、用时长,所以现在很多木匠都放弃了这种手法,改用普通的砂纸打磨进行抛光。

    但现在在许问这里,一点也看不出这工艺有这方面的问题,好像一切都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接下来,许问做,陆远看。

    小小的天井里,光线被陈旧的塑料布过滤,变成了一种莹润的白色。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以及工具与木料接触的声音。

    但比这更加强烈地充盈在这里的,是两个人完全的沉迷与热忱。

    这一刻,这个世界除了这张紫檀床、紫檀木和许问手上的材料,别的什么也没有。

    也不知道这样工作了多久,陆远肉眼可见地看着新雕成的部件越来越多,被贴上小标签,整齐地排列在了一边。

    这些都是修补件,还没有跟原件拼在一起,有没有修复成功还要等最后的组装过程。

    但看到现在,陆远毫不怀疑,这次修复其实已经成功了。

    他越看越起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最后结果,许问的电话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许问手一顿,接起电话,跟对面说了几句。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收起电话的时候也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对陆远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不能把这个做完再去吗?”陆远迫不及待地问。

    “你家宗地。”许问用四个字就把他嫌弃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与此同时,班门宗地,几个人正站在祠堂门口,一名老者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同意!”

    第303章 往昔荣光

    祠堂门口,几个老者排成两把,把进门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他们身穿中式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还抹了发油。但他们伸出袖子的双手,却明显看得出长年做工的痕迹。

    对面陆立海一身灰扑扑的工地装,手里还拿着安全帽,一脸苦笑。

    “你把八珍斋珍藏的老紫檀板拿出去做人情也就算了,想带外人进宗祠看宗正卷?那不可能!”当中一名老者眉头紧皱,一脸坚决。

    “那不是外人……”陆立海抓着安全帽想往脑袋上扣,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根据现在的消息,许问擅十八巧,会流水面,我还亲眼见他用过验榫八法。这里面前两样都是宗正卷里列过,但现在失传了的东西。诸多迹象可证明,他的师承跟咱们班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留存下来的技艺比咱们多得多。”

    他用语柔和,但语气却很坚定。最后,他抬头直视这几名老者,道:“五叔,请他来辨正宗正卷,不是他占咱们便宜,是咱们占他便宜!”

    “笑话!”陆五冷笑一声。

    “老三你这话就不太对了。咱们班门的历史清清楚楚,从古至今都是铁板一块,从来没分过家。你说他的师承是班门分出去的,我问你是哪年哪月,什么时候分出去的?”陆五旁边另一名老者问道。

    他看上去远没有陆五那么严肃,但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直指老者们心中最大的疑惑。

    “班门族谱我也是通读过,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十八巧是真的,流水面也是真的,验榫八法更是我亲眼看见他用的,绝不可能有假!我甚至觉得,他学过完整的宗正卷!”陆立海斩钉截铁地说。

    老者们中间一阵骚动,然后,站在队伍最角落的一个老者轻声细语开了口:“这个小许年岁几何?”

    “他还没辞职的时候我看过他的资料,刚满二十五岁。”陆立海说。

    “二十五,比小远还小一岁。以小远之天分,行事之专注,到现在也还没到正式学习宗正卷的程度。依你之言,这年轻人之前还有分心他顾,经营其他事业,你确定,他真的掌握了完整的宗正卷吗?”老者的条理非常清晰,角度刁钻,一下子就把陆立海给问住了。

    “小远的天分也并非世所罕有……”陆立海喃喃道。

    “假设此人不知从什么地方了解了一些宗正卷的内容,将其含糊不清半遮半掩地露了一点出来,以此骗取通阅本门宗正卷的机会……这种密谋,是不是也有可能?验榫八法并不难学,十八巧和流水面只有些许描述无人见过。近年来有多少人想要谋取宗正卷,老三你身为本门当代门主,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这老者依旧轻声细语,陆五提高声音,怒声道:“觊觎咱们班门的宵小们多着呢,忘记班门以前的荣光了吗!”

    陆立海沉默了。他的手抓着那顶安全帽,翻来覆去地把玩上面的带扣,几乎要把塑料束扣扯下来了。

    最后,他抬起头来,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说:“我还是坚持我的做法。”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音清晰,语调铿锵:“首先,我跟小许打了将近一年的交道了,对他很了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屈下一根手指,继续道,“第二,今时不同往昔,班门以前是荣光无限,但现在呢,除了行内的几家以外,外面还有谁知道我们?这次要不是小许出手帮忙,遁世收藏馆这个项目直接就得栽了!据我所知,那几家也在变了,为什么咱们只能停在原地?不管是真是假,我愿意冒这个风险!”

    陆立海不再跟他们说话了,把安全帽往脑袋上一扣,扒拉开面前的他五叔就要进祠堂大门。

    老者们被他一番话震住,陆五下意识让开,眼看着他的身影将要没进祠堂幽暗的光线与香烟里,之前问班门传承的那名老者突然上前一步,朗声道:“不行,宗正卷是本门至宝,连门内弟子都不可轻易直接观阅。你说的这个许问要辨正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先让我们辨一辨他!”

    陆立海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凝立于幽暗与烟雾之中,一时间没有动静。

    片刻后,他转过头来,似乎有些疲倦地问这些仿佛仍然停留在过去的长老:“他是我请来帮忙的,我们有什么资格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