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需要他再继续了,这次许问有专门留意,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他又跑偏了。

    雕刻到一半,他仿佛就来了灵感,忍不住就进行了一些尝试。

    这种灵感在个人创作的时候是好事,但也常常要创作者来努力控制方向,但对于修复来说,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事了。

    修复需要你彻底摒弃个人的情感与思考,去努力贴近并还原原作者的。

    任何一点跑偏以及释放自我在这个过程里都不被允许。

    这就像你明明是在做一道数学题,写到一半写起了作文,这当然不行。

    修复就像是做数学题,要的是思考与严谨,绝不是放飞。

    这也是当初连天青让许问二选一做选择的原因,没想到现在是他自己出问题了。

    “心乱了。”许问客观评价。

    “确实。”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连天青很快就承认了。

    “那怎么办?”许问问道。

    “再看看吧。”连天青说。

    毫无疑问,连天青会心乱就是因为他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与他先前所处完全不同的世界。

    从某个角度来想,这也算是晋升天工的过程里给他的一道劫,一道心劫。

    会心乱,是因为心思还未彻底澄明,尚有迷惑未解。

    等到解开的时候,也就是连天青正式晋升的时候了吧。

    这件事,只有连天青自己能解决,其他任何人都帮不上忙。

    “我刚过去了那边,林林写信来了。”许问没再多说,而是转移了话题。

    “哦?”对连天青来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比晋升天工更重要,那一定是自己的女儿了。他本来正在凝眉细思,听见这话,立刻抬头看向许问。

    许问的感觉有点奇妙,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但这样跟师父聊起来,就好像大家都在一起,连林林刚才从他们身边离开一样。

    许问把来信的内容给连天青简单讲了一下,现在回顾起来,里面的字字句句都那么清晰,连林林描述的画面如若就在眼前。

    讲到兴起时,他索性给连天青背了两段,用的连林林的原字原句,一个字也没差。

    连林林纯粹用的口语白话写的信,这样听起来,就好像少女站在他们的面前,对着他们说话一样。

    “颇有巧思,可惜太过白话,少了文采。”连天青听得眯起了眼睛,很惬意的样子,但作为一个传统的严父,他还是评点了两句。

    “我觉得挺好的,很漂亮的文字。而且文言文虽然言辞优美,但远没有白话文容易传播。林林这封信要是发出去,肯定会被很多人喜欢!”许问为连林林辩护。

    “粗言鄙语而言,怎可能有诗赋流传深广。”连天青听得很高兴,眯起了眼睛,但嘴上还是说得很严苛。

    “不可能!一定是喜欢林林文字的人更多!”许问却当真了,认真地反驳。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个想法需要连林林的同意,所以他没有马上说,而是把它存进了心里。

    “除了这件事,我还带回了一些资料。”许问继续道。

    他把连天青带到那口樟木箱旁边,指了一指。

    连天青扬眉。

    那口箱子他当然认识,他根本不需要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他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许问道:“你知道这是谁抄的?”

    “是林林吧。”许问肯定地说。

    连天青又挑了挑唇:“你看出来得也太晚了。”

    “我对比了林林的前后字迹,进步得实在太快了,前后差别太大,不仔细看的话真的很难看出来。”许问解释。

    “哦?那怪林林喽?”

    “……怪我。我不够仔细。”

    跟护犊子的老父亲根本没有话道理好讲,许问只能无奈地表示。

    “我正在学习这里面的内容,有些段落不太理解,想请师父指教。”许问说道。

    “哪里?”连天青立刻换了个表情。对于技艺,他向来都是无比认真的。

    许问随手就拿起了一本,向连天青提问。

    连天青耐心聆听,为他讲解,讲到他明白为止,偶尔还随手取过旁边的材料,现场演示。

    许问认真地听着,偶尔一个恍惚,只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连天青像这样细致地教他了。

    “你笑什么?”连天青偶尔一抬头,看着他皱眉。

    “就是觉得……运气很好。”许问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笑了,摸了摸嘴角,说道。

    “快点学完,我也还有别的东西要学。”连天青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到旁边。

    许问侧头一看——《初中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