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不多,身材非常矮小。

    许问第一次来这里,并不认识这个人是谁,他问了一下,胡本自给他介绍:“这位他们都叫他十五师傅,好像是个哑子,只能听不能说,不过能不能进七劫塔都是他说了算。我们以前就是把申请书给他看,验过了才能进的。”

    “我也是被他拦住的。这人跟鬼似的,我本来还想偷偷进的,结果不管从哪里钻空子,他都一声不吭地站你后面,用眼睛瞪着你,吓人。”萧西山说起自己偷偷做的这些事情,也一点都不害臊,倒有点心有余悸的感觉。

    许问看着那人,明白萧西山的感受。

    这位十五师傅的眼睛非常大,但眼白多而眼黑少,这样翻着眼皮子看人的感觉,确实有点吓人。

    五岛大部分人都认识许问,但也不是所有人,所以上次来的时候,陆立海给了许问一个令牌,凭此令牌可以随意出入五岛的任何地方。

    许问向着十五师傅走过去,一边把令牌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准备递过去。

    结果他还没伸手,十五师傅就已经向着许问躬下了身,行了个礼。

    然后,他说道:“许先生您来啦,请进吧。”

    他似乎是真的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声音嘶哑,明显的生涩。但即便如此,他语气里的尊敬,仍然透露得明明白白。

    第930章 众生皆苦

    许问愣住了,他又打量了一遍这一位,确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不然他形貌如此特殊,他一定不会忘。

    跟许问打完招呼,十五师傅就拿着扫把,往塔底大门的方向走去,好像非常笃定许问就是要来进塔的。

    “原来他会说话呀……”胡本自小声说道,“打了这么多次交道了,第一次听见。”

    他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狂风掠过。

    这阵风非常大,前面的风势只能掀起他们的头发衣服,而这一阵,几乎连他们的人都要吹起来了。

    贯满耳朵的风声中,洪亮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悠然绵长,声震千里。

    是鸣风钟响了。

    许问抬头往上看,但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那口古老铜钟。

    钟声响彻群山,传至大湖。水面起了层层波澜,也不知道是风吹动的,还是钟声震起的。

    十五师傅也停了脚步,抬头向上看。片刻后,他转过头来,向着许问点了点头。

    许问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跟在了他身后。

    七劫塔塔底全由花岗岩建成,灰白的石基座向两边延伸,光滑素净,没有雕刻花纹。

    正中央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黑漆有点斑驳,上面的铜钉明显是经常清理的,但还是免不了缝隙里的绿锈,处处透着古老的气息。

    门上有道铜锁,十五师傅放下扫帚,从腰上取下两把钥匙,一左一右地插进,同时扭动。

    低沉绞链和木头移动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好像这两把钥匙打开的不仅是这道锁,还同时触发了门后所有的机关一样。

    大门洞开,光线从门外照进去,只能照亮里面的方寸之地,大部分区域还是黑的,在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十五师傅转身,向许问微欠了一下,让到一边。

    许问走了进去,环视四周,又抬起了头看上方。

    里面还是很暗,但许问的目力远超普通人,立刻看见了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彩绘的壁画。

    “这画是后面补上的还是初建时就有的?”许问立刻走了过去,问道。

    但是周围一片安静,没人回答。

    他低下头转过去一看,发现十五师傅不在塔里,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显然没打算陪他们继续看。

    “楼梯在那边。”胡本自向另一边指了一下,大家都知道这句话没有意义,他们的目的不是登塔,关注的是这座七劫塔本身的秘密。

    萧西山一进来就直奔壁画,前面的事他没有多想,只以为十五师傅本来就是认识许问的。

    他推了推眼镜,看清面前那部分壁画上的内容,惊讶地道:“这是增减劫!”

    “增减劫是什么?”胡本自好奇地问。

    “是佛教里劫数的种类之一,增减劫又叫中劫,共分三小劫,饥、病、刀。”萧西山数着手指头对他说。

    许问仰头看着天顶,被壁画上的内容震慑了。

    这壁画不知道是初建时就有的,还是重建时补绘的,总之都已经很老了,画面有些斑驳。

    但它保存得比较完善,画面上的内容清晰可辨。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画中人想要表达的那种情绪情感仍然极其直接地传达了出来,直入许问心里。

    众生皆苦,遇劫尤苦。

    人生之中,本就有诸多的不如意事情,遇到刀兵饥荒,又是如何的痛苦凄惨场景呢?

    这壁画里画的就是这个。

    它描绘的仿佛是一场大饥荒,万物生烟,不见一点绿色,百姓饱受饥荒之苦,几近绝望。

    画面里,有正在挖土往嘴里吞咽,旁边有大着肚子、奄奄一息的,这是饿极了吃了观音土,不能消化要被撑死的;有正在伸手把自己的孩子递给别人,另一只手接过一个并不算大的麻袋的,旁边的妇人正在掩面哭泣,却没有阻止,这是易子而食。

    有人正在挖洞,旁边倒着尸体,似乎想要把尸体埋葬,但大部分尸体,只是横七竖八地倒伏在那里,根本没人理会。

    其实画面上的人很多都不痛苦,他们甚至没什么表情。他们只是麻木呆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默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