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没有改变如此生活的意图,只是接受它,等着必然到来的命运终结而已。

    “好惨啊……太惨了。”胡本自抬头看画,小声说着,有点不忍直视。

    许问盯着这些画面,内心受到的冲击远比他更加巨大。

    胡本自生活在物资富足的现代社会,可能并不富裕,但也没怎么饿过肚子。就算饿个一顿两顿,后面也马上就能接济上。

    他远不知“饥”这个字的感觉,甚至也无法真正理解。

    但许问知道。

    这画里画的,不是逢春人,但又何尝不是逢春人?

    那沉默挖墓的,不就是他自己,所挖的,不就是二十四人墓?

    许问到班门世界之后,其实总体来说过得还不错。

    那边的物资相比这边当然是贫瘠得多,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拜到了连天青的门下,后来一路走过来,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也被人看重,确实没怎么吃过苦。

    但那也是因为江南富庶。从他开始往西漠走,经过汾河,经过五莲山,最后到达西漠,他开始看见了更多的那个世界。

    众生皆苦,遇劫更苦。

    眼前壁画画的其实不是逢春人,但那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幕场景都是逢春人。

    在灾祸之下,他们是那样绝望、那样无力,无法摆脱,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除了饥馑之外,壁画上还画了刀兵之祸。

    刀兵,是战乱也是劫匪。

    这画面同样让人默然。因为惨的不仅是遇劫的人,劫匪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同样的衣衫褴褛,同样的骨瘦如柴,几乎看不出差别,甚至会让人觉得一个转念,这两方的角色就能互换,绝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绝境之时,坚守之人固然更让人钦佩,但某根弦就此绷断,也是挺正常的事情。

    可厚非,只是仍然会令人惋惜。

    “画得太好了,画得太好了。”萧西山转到了另一边去,声音传过来,在空空荡荡的室内回响,“这大师真的不简单,我跟你们说,他肯定是亲身经历过这些事情的,不然画不出这样的感染力!”

    “亲身经历这些事情,也太惨了吧?”胡本自说,“我就这么脑补一下,都感觉要受不了了……”

    “走,再上去看看。我猜七层宝塔对应七劫,看看我猜得对不对!”萧西山绕了个圈,过来跟许问说,已经迫不及待要上去了。

    许问一时没有应声,萧西山走到他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这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收回了目光。

    他跟在萧西山后面往上走,这楼梯是旋转式的,不能直接看到上面的情况,要转过去才行。

    走到一半,胡本自说:“二楼跟这里不太一样,非常美——”

    萧西山走在最前面,胡本自话音落时,他刚好走到二层的入口处。

    然后,许问听见他疑惑地“唔”了一声,听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第931章 二层

    七劫塔二层墙面非常素净,没有壁画。

    但这里整体的风格可一点也不素净,刚一上楼,就会看见一片彩光扑面而来,那是连续几扇拼接好的彩绘玻璃窗,外面无遮无挡的光线向里透进,在地上投下大片斑驳的彩色光影,华丽璀璨,宛如神迹。

    但萧西山一看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许问也知道他为什么失望。

    彩绘玻璃出现得比透明玻璃要早得多,最早在唐朝的时候就有大量使用。

    但是这种大面积的拼接成图案的彩绘玻璃窗却很少见,而且这种彩绘玻璃的边角缝隙里很容易积灰,显得陈旧。但眼前这一大片却显得非常纯净,真的很让人担心它存在的年限。

    他们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探古访幽,追寻一些关于这七层宝塔的信息,如果里面的装饰陈设都是后修后建的,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是很美啊!”胡本自看出了萧西山的失望,但还是挥着手,大力向他推荐。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简直被震住了。不夸张,当时跟我一起的几个同事,我们的呼吸全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得起喘气。当时还没确定这里能不能建基站,但那会儿我们就都觉得,看见这个,这一趟就值了!”

    许问凝望着这一片彩绘玻璃,沐浴在投射而来的澄澈光线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去对萧西山说:“也不用失望,这里就算是后面重建的,依循的也是原塔的样式,不可能有变化。”

    萧西山欣赏了一会儿这窗户,又在二层各处转了一圈,回到了许问身边。

    他摇头叹气:“好家伙,这里比楼下还空,一片壁画也没有,就只有这玻璃窗了。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看这画面,纯粹抽象的结构,跟七劫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当前,这么大面积的彩绘玻璃最常见于宗教建筑中,它颜色多变,拼接之后画面也可以非常复杂,用来表现各种各样的宗教画面与故事。

    但眼前这些不是。

    窗户一共八扇,绕了七劫塔二层一半的范围。它大部分都是蓝白色的,深深浅浅的蓝色与白色混合在一起,只在最上方有一些淡淡的金色,整体来看只有意象,没有画面。而这些意象带来的感觉,和投射进来的光一样纯净而安宁,一点儿“劫”的意味也没有。

    “像大雪。”胡本自确实很喜欢眼前的景象,又欣赏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你看这,大片的雪地,上面有些连绵的房屋,这阴影就像树。上面这些金色就是阳光,雪后出了点小太阳,但雪还没化,安逸得很。”

    “咦?你觉得像雪地?”萧西山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他。

    “是啊,越看越像!”胡本自肯定地点头。

    “我也觉得是雪地!”萧西山仿佛有些意外,又转过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嘀咕,“这就有意思了,怎么咱俩看见的是一样的呢?”

    “啊?这证明咱俩有默契呗,想到一起去了!”胡本自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