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超市内部瞬间被白年的水母照射的像是个美轮美奂的海底世界。

    迟等在白年精神体出来的一瞬间呼吸顿了顿,他侧头去看白年身后的水母。

    在迟等的概念里面,跟其他人打斗,绝对是一件亢奋的事情。

    他打人,或者被打,甚至杀人或者被杀,都是一件能够让他精神异常兴奋的事情。

    迟等的心里没有被威胁,也从来不会有明知双方差距而产生的紧张感。

    敌人越强大,他才会越兴奋。

    迟等盯着白年的精神体,在水母的荧光照射下,白年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光,白年的脸色仍旧冷静异常。

    在对方从黑暗中冲出来的瞬间,迟等看见白年的眉头蹙了起来。

    一些非常细微的变化,迟等能够十分清晰地观测到白年情绪的转变。

    在迟等认知里,白年不会害怕,不会紧张,是山崩于前都会面不改色的白年。

    迟等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非常想要撕碎白年这张冷静的脸。

    对方说的让白年属于他,这实在是个诱人万分的条件。

    他可以让白年从次以后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迟等因为这种幻想砸了下嘴巴。

    身子却十分迅速地拦到了白年身前,他伸手一把拽住了冲过来的男人的衣领。

    他扯着对方的衣领往旁边的玻璃上摔了过去。

    被甩开的哨兵十分迅速地稳定了自己的姿势,他膝盖跪在地上,十分警惕地望着迟等,嘴上几乎咆哮起来:“我可以让你看看,向导在面对一个正常的哨兵时,是多么脆弱!他可以任你做任何事!”迟等站在白年身前微微侧了下自己的脑袋,他小声冲自己身后的白年嘀咕道:“白老师,我心动了一秒钟。”

    膝盖跪地的哨兵正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起来,嘴上继续吼道:“你看,他的精神体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跟紧张,被吓出来了。

    这些向导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厉害,你可以试试。”

    迟等的脸上却突然升起了一阵骇人的戾气,他身体周围充斥的气息,让那个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嗓子哑了下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迟等步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直到走到男人面前,男人仍旧没从地上站起来,迟等才弯腰伸出手直接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迟等的用力之大,直接把这个已经有些伤痕累累的哨兵从地上给提了起来,他眼睛发红,脸上带着十分明显的愤怒。

    他把男人提到白年身前,随后把对方扔在了白年的脚下,他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上。

    再侧过头去看白年身后的荧光水母。

    水母在空气中摇曳着身姿,美得跟他初次见面一样。

    迟等吞了下口水,有些踌躇又小心地问道:“白老师,您刚刚紧张了吗?因为担心他会伤害您?”白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迟等。

    迟等身为哨兵,他的天性中就有好战的成分,他因为不惧危险,也不在乎任何精神不稳定所带来的后果,所以对于这种情绪显得有些神经大条。

    他不知道,白年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时,也会紧张甚至会感到害怕。

    他被他脚下踩着的哨兵点醒,白老师是非常厉害的白老师,是在正常情况下、面对很多难以控制的事情都能够保持冷静的白老师。

    他在面对别人不可控的暴力威胁的时候,也会感到紧张。

    他的精神体毫无预兆地从身体里暴露出来,正是他精神紧绷,想要自救的象征。

    迟等懊恼起来,他脚下越发用力碾了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明明感觉到白年的情绪变化,但是根本没有理解,他更加不能理解,为什么明明自己在身边,还是会让白年精神紧绷起来。

    明明之前在城里的时候,白年在面对自己创造出的非常糟糕的场景时,在面对自己所有糟糕透顶的情况下,白年都能够非常冷静地安抚自己。

    他十分小心地再看了一眼白年,声音显得有些丧气跟委屈:“白老师,您不相信我可以保护您吗?”他因为这种可能,而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愤恨,他脚下恶狠狠地碾了下去,知道脚下的人发出惨痛的呻吟声。

    迟等怒斥了一句:“闭嘴!”他把对自己无能愤怒发泄在了别人身上,白年看了他一眼,身后的水母缓慢地回到了他的身体。

    迟等声音仍旧小心,有些迟疑地问了出来:“还是您觉得、我会伤害你?”白年觉得头疼,他是个人,又不是神,虽然内在情绪波动不算太大,但是仍旧拥有一个正常人拥有的开心、愤怒、紧张,这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吗?即使是他,在蹦极的时候,也会在跳下去的一瞬间,会因为失重而心慌好吗?白年长出了一口气:“你在想什么?”迟等委屈:“他说刚刚您害怕了。”

    白年先是嗤笑了声:“凭你啊?”迟等脚尖碾压脚下人:“凭他。”

    白年轻笑了声:“我之前有说过,我不是个做事没有准备的人。”

    迟等看着白年。

    白年说:“如果没有能够保证自己生命的武器在身边,我是不可能轻易深入我所不了解的险地。”

    迟等有些迟钝地应了声。

    白年心里想着——当初把你从哨塔接到我家里来,我都做了万全的准备。

    虽然生命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我不喜欢超出我控制的事情,而且因为些莫名其妙原因死了,那可真的是荒唐可笑至极。

    白年在漆黑的环境中,微微往迟等的方向凑了凑,他微微弯了下眼睛,意有所指地问道:“那你觉得这个,能保证我生命安全的武器是什么?”迟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白年可真是该死的好看啊。

    白年啧了下嘴,表情似笑非笑:“看来我对你的信任,比你对自己的信任还要多一些。”

    迟等直勾勾地盯着白年的微微张合的嘴唇。

    他看见白年的嘴唇微微开启,笑着问道:“是不是啊,小白?”迟等听到这个称呼,几乎想要汪汪叫上一声来表达自己的赞同,最后克制住把这种羞耻的声音咽回了肚子里,他咕噜着嗓子,回答道:“是的。”

    白年非常满意地眯了下眼睛。

    -------------------来啦来啦!

    第66章

    白年没有在那个哨兵口中问出什么,他看起来被迟等顺服的模样气得不清,非常有骨气地即使被白年踩在脚下,也一副不屑于跟白年对话的样子。

    白年见问不到什么,拍了拍手想着不要浪费时间,直接到不夜城去看看就好了。

    他让迟等把几个哨兵身上的通行证找出来,正准备离开,那个喘气如拉风箱般地哨兵还在气喘吁吁地谴责迟等:“你向弱者低头,不配为哨兵。”

    “……”白年本来转身都往电梯走了两步,听见对方这几乎算是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一言难尽了起来,这是什么几个世纪前舞台表演式可笑的发言?他啧了啧,头也没回地嫌弃开口说道:“你们这穷乡僻壤的乡下地方,可能不太知道,现在是法治文明社会,时代变了。”

    迟等跟在白年身后,侧过头去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哨兵,他神情冷漠,眼神冰冷,是在看一个弱者,看一袋被扔在地上的垃圾。

    什么是弱者?这种崇尚体能跟武力的哨兵可能没办法正确认识这个概念。

    白年走路时步子向来跨得很大,他背脊挺得又直,即使是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型超市内,他仍旧走得像是在万众瞩目下而他又满不在乎。

    白年走到电梯口,按下了电梯,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的人能以一敌百,有的人能独行一千里,有的人能跟饿狼、猛虎搏斗而毫发无伤,有的人能够在河水中浮三天三夜,有的人能够在生死场上拯救好几百个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谁去定义的弱者跟强者?能够以一敌百的人不能怕黑吗,独行一千里的人只是为了逃离呢?迟等觉得有些好笑,他能够只用五根手指就把任何宣称自己强大的哨兵的头盖骨捏碎。

    那么他就不是弱者了吗?“干什么呢,走快些。”

    电梯到了,白年站在电梯内略有不耐地开口。

    迟等慢吞吞地走过去,他走进电梯,站在了白年面前。

    “白老师,我在想……”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白年斜过眼睛瞥了他一眼。

    迟等啧啧嘴说道:“怎么会有人敢说您是弱者啊?”在里尔市出生、长大的白年,确实从来没有过这个概念。

    他家庭优越,即使童年时经历过骇人听闻的家庭悲剧,他的家庭背景仍旧能够让他活得比大多数人都优越。

    而他又继承了来自他母亲家族的天赋,在未犯事之前时常被记者报道为天才。

    他所有一切经历的事情,跟“弱”这个字都没有太大的干系。

    白年也有些好奇,作为向导的自己,在这样一个没有法律文明的城市里,又是个什么样的“弱”法。

    迟等嘿嘿地调笑出了一声:“您说我保护您、爱您、敬重您、尊敬您,怎么到他口中就变得不配为哨兵了?”电梯门下到了负一楼,白年伸手拍了下迟等,示意迟等走出去,别挡着路。

    迟等拖拖拉拉地转身往前走了两步,还扭过头来嬉皮笑脸道:“他们这的哨兵,可真惨啊,都不可以喜欢别人。”

    白年在迟等身后走,闻言撇了下嘴:“没开化地方的野人,可以理解。”

    迟等闻言眯起眼睛哈哈笑了两声。

    他二人边说边往之前耗子所说的地方走了过去。

    “白老师,我们到这个地方来做什么?”已经打完了一场架的迟等,到现在才想起来要问正经事。

    白年跟在迟等身后走,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你在里尔市伤了人,按照里尔市的法律,你大概率会被监禁终生。”

    “在黑塔吗,跟您父亲一样。”

    迟等迟疑地问道。

    白年又道:“哨塔的人有一份我家中的监控录像,他们应该很容易就能够发现你的身份应该不简单,不会是个普通的哨兵。”

    白年本来说的十分正经,走在他前面的迟等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白年的鞋子差点踩上了他的后脚跟,步子跟着停下来后,奇怪道:“怎么?”就见迟等突然转了个身,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盯着看了好片刻,而后从耳朵到半个后颈骤然泛起了一层红晕。

    迟等支支吾吾地说道:“什么、都能被看见吗?”迟等的记性非常好,突然一下把自己从到白年家中直到被带走时,所有的场景走马灯般地回忆了一遍,而后脑子冒出了个硕大的粗话。

    他被白年罚打手、罚扎马步、被蛇吓、甚至戴眼罩被吓到哭。

    迟等咕咚咽了下口水,呻吟着叹了口气:“您为什么要在家里装监控啊——”迟等伸手揪头发,想着该死的,到底会有多少个人见到他在白年面前哭成那个鬼样子啊?白年以为迟等说的是他俩在房间做的事情,满不在乎地回了句:“我没有被人围观的癖好,房间内没有监控。”

    迟等闻言又难受地呻吟出了一声:“房间里面为什么又没有啊——”他觉得自己跟白年上床,完全值得被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让其他人能看见后不要再打白年的主意。

    可是他完全不想自己被因为怕而痛哭流涕的样子被人看见啊。

    迟等丧气着脸想着,他喜欢白年这件事不会让他不配为哨兵,但是因为犯错被打手、还怕蛇、怕黑这几件事,他这会儿真不配为哨兵了。

    白年微微歪了下头,难得有些纳闷地盯着迟等分析了片刻,没有分析出迟等这是什么逻辑,他嗤了声,故意说道:“既然你喜欢,下次我会拿个摄像机把你拍下来,然后发到黄网上去让别人欣赏。”

    迟等伸手捏了下自己的后颈,耳后的一片红还没彻底褪下去,他没搭腔。

    白年以为迟等正常了,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突然听见迟等突兀地问道:“那下次是什么时候?”“……”白年还没来得及说出去的话噎了回来,他甚至顿了一下反应了片刻,最后没忍住笑出了一声,而后慢条斯理地说道,“那至少得我拥有一台摄像机的时候吧?”迟等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默默地把这个约定记了下来,准备待会儿到地下城就去哪儿抢一个摄像机过来,也不知道这种鬼地方会不会有摄像机?手机其实也行,迟等心想。

    白年见迟等不会再突发奇想地说些令人发笑的话,才继续开口说当时的情况:“在黑塔时,你说黑塔创始人之一有当时从屋巢镇带走你的人。

    我怀疑,你可能就是被当时哨塔的人带走了。”

    白年想了想又道,“哨塔的人对哨兵算不上友好。”

    “跟不夜城的人对待向导一样吗?”迟等闻言,立刻分析了起来。

    白年本来想说,应该不至于,仅仅是根据刚刚哨兵说的话,他就能感觉到在不夜城,向导只是作为哨兵的所有物而存在的。

    里尔市的话,哨兵还是个公民,至少表面上是,他们还拥有公民的权利。

    白年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说。

    白年严谨,因为他不知道,按照现在的发展来说再过几年里尔市又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