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是不能解释,孔子为何要‘于内大恶不书,小恶书,于外小恶不书大恶书’……”

    “这是为尊者讳……”江升轻声笑道,打算用自己丰富的知识量和阅读量来打败眼前这个年轻人,想他江升,自十八岁授业于鲁申公,学《尚书》其后专修《谷梁》迄今已经四五十年了,看过的书,车载斗量,读过的简牍,堆起来足可截断江河!

    眼前这个年轻人,哪怕再逆天,能比的过自己?

    他轻抚着胡须,微笑着道:“更是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尊尊亲亲无穷矣,圣人之道,浩瀚如海也!”

    “故《春秋》明其道,示其义,教化天下!”

    作为谷梁大师,嘴炮这种东西,理论这种事情,江升做起来还是很拿手的。

    不然,他也不会有今天的地位。

    张越听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轻声问道:“尊者何?亲者何?贤者何?”

    江升一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着张越道:“尊者,尊王、尊诸夏、尊义也!”

    “亲者,亲天子、亲社稷、亲诸夏是也!”

    “贤者,贤大夫、贤宗庙、贤人民、贤中国是也!”

    “故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

    “而管子曰:夷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故河东太守季公讳布曾曰:夷狄譬如禽兽,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

    “由是观之,《春秋》之义,有内外之别!”

    “孔子之义,乃内诸夏而外夷狄!”

    张越微微笑着,对着刘据和刘进拜道:“于当世而言,所谓内不言战,举其大者,则当为书中国之小恶,而讳其大恶——假如有的话!;而于夷狄,书其大恶,而不书其小恶!”

    “何以如此?盖尊尊亲亲,春秋之义!”

    “尊者,尊诸夏、天子、中国是也,故春秋王正月,大一统!”张越意气风发:“亲者亲中国,亲人民,故春秋讳内之恶!”

    “江公与诸位谷梁之士,却是格局小了,只念一家一县之事,只顾一地一时之得失,却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张越图穷匕见,拜道:“不知当世之变,不闻天下之事也!”

    张越的话,如同一记记猛拳打在了众人心中。

    江升更是听得神色变幻,脸色阴沉。

    其他人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撕碎。

    但终究没有人敢动手,甚至连动嘴也不敢,只能远远的看着,用满是怒火和仇恨的眼神盯着他。

    到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个张蚩尤,他在挖谷梁学派的根基!

    看看他把春秋之义歪曲成什么了吧?

    尊尊亲亲,父父子子,变成了尊王尊义尊诸夏,亲中国、亲国家。

    而宗族父子礼法纲常,全都不见了。

    若是这样,谷梁学派,还是谷梁学派吗?

    不就变成和公羊学派那帮肌肉男一样,成天嚷嚷着‘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叫嚣着‘大义灭亲’,非要将国家、社稷的利益凌驾于宗族和个人之上。

    那还玩个蛋!

    大家可都是豪强子弟,哪一个不是家有良田千顷,奴婢数百?

    若认可了这个观点,岂非就没办法愉快的剥削了?

    只是……

    没有人敢反驳张越提出来的事情。

    因为……

    当今天子还活着!

    谁特么敢反驳这个张蚩尤提出来的新版尊尊亲亲?

    这要传到他耳朵里,怕不是得嘀咕‘你既然觉得尊尊亲亲,非尊王、尊宗庙,亲国家、亲朕,是不是想谋反咩?’。

    执金吾恐怕马上就要闻风而动,三百缇骑踏破家门,鸡犬不留了。

    ……

    江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

    这个年轻人,和当年的终军一样难缠和博学。

    而且胆子更是大的可以!

    居然敢在这个年纪,就自己解释《春秋》之义。

    但仔细想想,这个年轻人,早就干过这种事情了——当初,他还不是侍中,就敢拿着《春秋二十八义》去太学门口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