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房间比会所的高档很多,却给了何清同样的逼仄的安全感。很快他发现,这是因为吴琛从后面拥着他,紧紧抱着,起伏的胸口紧贴自己的后背。何清在吴琛的怀抱里感受到了一种依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很像他珍重吴琛送他的小蛋糕。还有耳边,不知是谁的,但同样有力且剧烈的,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吴琛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他不爽地皱了皱眉,在枕边摸索着想按掉,倏地睁开眼,却发现休息室里只他一人。

    床边的帆布鞋不见了,地上的外裤已经被折好放在桌上,甚至连另一边的空空荡荡,床单也被抚平到没有一丝皱褶。

    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吴琛静默着,看着那处空白,直到手机第三次响起,才烦躁地按下接听。

    “喂?”

    对面不说话,吴琛确认了一眼来电人,正色起来。

    电话里,对方长长地叹一口气,踟蹰着开口:“吴琛,报告出来了。”

    顿了一下,吴琛说:“嗯。”

    “结果显示,你和吴安安……并无血缘关系。”

    第8章

    甜腻的脂粉味盖住了熏香,挂壁电视里综艺女主持的笑声尖锐刺耳,整个房间活像盘丝洞。

    沙发上丰腴的女人看着约莫四十不到,一身的珠光宝气。刚做完一整套全身按摩,正在进行最后的足疗。

    “小何,前台的玫瑰精油我买了三十瓶。”女人媚眼如丝地对他笑,“记你的名。”

    何清正专注帮她捏脚,闻言,惊讶地一抬头,感激道:“……谢谢李姐。”

    结束后,何清拿着干毛巾帮客人擦脚,女人抬手,似是关切地抚摸他的肩膀和手臂,“哎哟,小何,这么瘦啊,吃过中饭没?”

    何清不自在地把身子往里缩,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这怎么行,正长身体呢。等会姐亲自和你们经理请假,姐带你去吃大餐。”

    何清一惊,连忙挥手拒绝:“不用了……谢谢李姐。”

    推拒再三,女人哼一声,笑骂他句“拎不清”,随手翻起桌边的八卦杂志。

    何清松一口气,正要抱起木桶离开,又被叫住,女人拿过地上一个巨大的购物袋。

    “小何,姐点你这么多次,每次都是这双破鞋,姐都看不下去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双油光锃亮的皮鞋,静静躺在塑料纸里。

    “你这张脸啊,配得上这双好鞋。”

    见他愣着,女人眼底露出胜利在望的笑意,不动声色拉住他的手,意味深长地摩挲何清潮湿的手心,“人啊,就和鞋一样的。遇上什么样的人,就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还年轻,总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间小会所吧?聪明的人只做最有利的选择。”

    “小何,穿上吧。”

    何清淡淡地看着那双皮革男鞋,只觉得它闪得刺眼。一垂眼,脚上那双帆布鞋局促地挤着,鞋底开胶好几次,鞋垫也有无数针脚。恍惚着,何清想到另一双鞋,和他的并排放着,看起来起码大两号,绵软得像朵云,不知道踩进去是什么感觉。

    女人细细观察他的表情,笑一声,正又要开口,何清一把把手抽了回去。

    他直立着,眸子黑白分明,面对不敢置信的女人摇了摇头。

    “我不要。”

    远处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光线晦暗,欲雨还休。

    何清蹲在空无一人的会所天台上,抱着腿,像飘摇天地间意外落在树根下的一颗小石子。

    他已经无暇顾及刚刚的熟客会不会公报私仇,给自己打差评,满脑子都是吴琛从后面搂住他,用手擦掉他嘴边白浊的画面。

    已经两天了。

    那天他确认吴琛睡着后还是逃了,之后再无联系。

    他贪恋吴琛的怀抱,却也怕吴琛失望的样子。就像他总盼着吴琛来,但在见到的第一眼,就已经开始担心离开的那一刻。于是,从没敢主动踏过去一步。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吴琛会接住他,还是一脚踩空。何清不敢想。

    何清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很旧,却也很整洁。他穿了很多年,从没嫌他破过。只有见过好的,才会自惭形秽,幡然醒悟。从小到大,何清都很本分,很知足,低头只看脚下的路,不去奢望太好的事。但这次,他胆大包天,妄图的是离他最远也是最亮的那颗星星。

    可是,他已经一无所有地走在平地上了,就算重重摔一跤,能有多疼呢?

    何清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让自己想很久,拨通了吴琛的电话。

    半分钟后,吴琛接通,听到那声沙哑低沉的“喂”,何清才发现自己有多紧张。

    “有事吗?”

    我想见你。

    何清不敢说实话,沉默几秒,心虚地开口:“上次的按摩……还没做完。”

    “嗯……就算一次吧。”

    “您现在在公司吗?”何清攥紧手机,紧接着说:“我可以现在过来……”

    “不用。我不在公司。”

    何清闭嘴了。

    电话里再无人说话,也没人挂断。

    “何清?”

    “哦……”何清眼里满溢着失落和难过,克制着鼻音,胡乱说道:“经理说,不做完……不好算钱。”

    话刚说出口他就想痛斥自己。那么明显的推辞,他还要装听不懂,简直是条死缠烂打的狗。

    “那你过来吧。”

    何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就听吴琛说:

    “我在家里,你有空就过来。”

    挂了电话,吴琛把这里的地址给何清发了过去。用力揉着眉心,从床上坐起来,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拿着浴袍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响了,他坐在床边瞥了一眼,后背不自觉地僵直起来。

    单调的乐声在空寂的卧房里十分突兀,自娱自乐地响了很久,终于被一把按掉。

    电话那头不说话,吴琛等了很久,才听到一个稚嫩且别捏的声音:“喂?”

    吴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慢慢靠在床头,半晌,努力扯出一个笑,“嗯,我在。”

    电话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应该也是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吴安安有些生硬地平铺直叙道:“下个月合唱团有汇报演出,就在学校旁边的剧场。老师给了团里每人两张票,让我们叫家长一起来看。”

    吴琛盯着眼前的空气,看不出在想什么,“……你骨折的那只脚好了吗?”

    “哼,唱歌又不用脚。”

    顿了片刻,吴安安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要来吗?”

    吴琛心里五味杂陈,清了下嗓子,直白道:“叫你妈妈去吧,月底公司有个项目,走不开。”犹豫了一下,又说:“抱歉,安安。”

    “我不想让她来!”吴安安接口得很快。

    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继而,哽咽地回忆起来:“我才不稀罕你们来……我,我讨厌你们,更讨厌你们从来不陪我过生日……”

    “你每年都只会用玩具打发我……妈妈更讨厌,每次都记不清我的生日……”

    “她说过,只要我听她的,她保证爸爸妈妈以后每年都一起陪我过生日……”

    “可是我知道的,你不会再回来了,对吧?因为我也不想自己在那个家呆下去……”

    吴安安终于泣不成声,明明毫无血缘,吴琛想到她自己躲在房里打电话的样子,仍然觉得心如刀割。

    “爸爸……你能来看我吗?”

    吴琛仰起头,抬手无力地遮住双眼,点头,说:“好。”

    “爸爸答应你。”

    湿发近乎半干,吴琛才从床上坐起来。

    拉开窗帘,落地窗朦胧一片,吴琛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的暴雨。突然,门铃响了。

    吴琛走到玄关,拿了双新的拖鞋,打开门,手怔怔地停在门把上。

    门外,何清满头满身的水,抱着怀里没让雨淋湿的工作袋,红着眼睛望向他。

    第9章

    发梢的雨水滴进眼睛里,何清下意识眯了下眼,小声说:“我忘带伞了……”

    他是坐公交来的,车开到一半就开始下雨。下车后,他根本是顶着瓢泼大雨跑进社区一栋栋找吴琛那间公寓。

    吴琛收起眼里的惊讶,把人拉了进来,嘭一声关上门。

    “先进来。”

    他不顾何清手腕被抓得多疼,一路把人带到卧房的浴室,推进去,又扔来一条新的浴袍。

    “去洗澡。”

    何清抱着接住的浴袍不知所措,像在路边被溅了一身水的无家可归的小狗,下一秒,吴琛已经用力关上了浴室的门。

    何清内疚地垂下了眼,站了一会儿,脱掉衣服走进淋浴间。

    他从没见过吴琛这么生气,像是某种深藏的暴戾冲破了惯有的风度和教养。很短暂的,何清想着,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他马上否定。

    别傻了,怎么可能,他对于吴琛,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如履薄冰的自作多情。以为一次的亲密接触,能得到他哪怕多一丝的在意。然而,如果不是自己下午主动打了那通电话,吴琛可能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眼前,只会把那次当作生命中一段微不足道,且并不愉快的意外插曲。

    收到地址后,何清骑虎难下,坐立难安很久。他想要了解吴琛,不只是会所或公司里高高在上的样子。可是吴琛的家,对于一个单身男人,实在过于宽敞,也过于空旷。一路进来,何清一无所获,也捉摸不透。最后得到的,只有自己身上被雨淋湿的低廉的工作服。

    他和吴琛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任何一点,都在提醒着这个事实。

    浴室玻璃上还有没完全散去的雾气和水珠,想到前不久吴琛也在这里洗过,何清依然忍不住去看那扇紧闭的门。他手上魂不守舍地扭开不熟悉的水温按钮,头顶热水一泻而下。

    短促的惊叫还没结束,吴琛已经破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