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池沉默了好一阵。

    她又问奶奶:所以我妈,其实并不爱我,对吗?

    她觉得脑子里的那一幕,她妈把她一次次抛弃、嘴里念叨着小累赘的场景,并不是幻觉。

    奶奶这一次承认了:对。

    顾晓池笑了一下,把一截豇豆扔进筐里: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我大了,能承受了么?

    奶奶说:还因为我老了,糊涂了,再不告诉你,很多事就连我都不记得了。

    顾晓池心念一动,又问奶奶:小时候是不是有过一个巫医,在我高烧不退的时候,救过我的命?

    奶奶摇头:这个真是你记错了。

    顾晓池没再说什么。

    真是她记错了么?还是奶奶的脑子,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糊涂了呢?

    ******

    吃过午饭,顾晓池一个人爬到山头上。

    她想抽烟,又怕奶奶骂她,还怕村里人看到了,跟奶奶告状。

    薄荷味的烟,随着山顶的轻风,缭绕。

    顾晓池站在山头,远远能看到那一堆坟包。

    其中就有她那并不真正相爱的父母。

    顾晓池又吐出一阵烟。

    想起刚才奶奶的话:你爸感激你妈,他会想你妈、也盼着你妈好,但他无法跟你妈在一起相处,甚至害怕她、躲着她。

    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害怕她么?顾晓池问:不是说越喜欢一个人,在面对她的时候就越紧张么?

    紧张和害怕哪里是一回事。奶奶说:喜欢一个人,哪里会怕会躲,日子再难,也想天天见到那人。

    顾晓池问:您怎么知道?

    奶奶笑了:因为我对你爷爷就是这样。就算他变成鬼来找我,我也不怕。

    顾晓池跟着笑了。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和奶奶这样平等的聊起感情。

    看来,她是真长大了。在奶奶眼里,她也是大人了。

    只是不知道在另一个人眼里,为什么总还把她当成小朋友。

    葛苇。

    想起葛苇,顾晓池在心里问自己:你也如奶奶所说的一样,想见她么?

    答案是没出息的很想见,如果此时葛苇出现在山脚之下,让顾晓池远远望见她的身影,顾晓池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跑过去。

    跑到头发乱掉,呼吸乱掉,运动鞋都甩掉。

    无论有多难,无论有多痛,顾晓池还是深深的,想要再见葛苇一面。

    正想着,山下真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顾晓池一愣:不会这么巧吧?

    世上真有心想事成这回事?

    看清了,那影子是邻居家的年轻姑娘,冲着山顶摇手:顾晓池,是你吗?

    顾晓池喊了一声:是我。

    她站在山顶的边缘,忽然一阵大风刮过,长长的黑发被风扬起,像在风中展开的翅膀。

    高瘦的少女,在猎猎的风中,看上去振翅欲飞。

    邻居姑娘说:有人找你,你奶奶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顾晓池扔掉烟头,开始拼命的往山下跑。

    跑到头发乱掉,呼吸乱掉,运动鞋的鞋带都散掉。

    呼,呼,呼。

    推开家中老旧木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怎么跑这么快?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顾晓池怔住了:周老师?

    很意外吧?周骊筠说:我在宜城写生,忽然想起离你家很近,过来看看你。

    顾晓池蹲下身把鞋带系了,才走进去。

    宜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至少,绝不顺路。

    周骊筠是特意过来的。

    奶奶很感激:晓池,有这么好的老师,你这孩子,运气好。

    顾晓池点点头:是,周老师,你吃饭了么?

    周骊筠笑了:有什么菜?

    没什么菜。素炒豇豆,黄瓜肉片。

    奶奶上了年纪,吃得素,又节省。顾晓池说放假回来给她改善生活,也不让,只让炒一个肉。

    周骊筠捧着一个土瓷碗,吃得却很开心。

    不像是装的。

    顾晓池想起上次办个展时,她们一起吃过的那家素食餐厅,心想也许这山野小菜,倒真契合周骊筠的胃口。

    周骊筠吃完饭,奶奶去午睡,顾晓池陪周骊筠随便走走。

    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只好带着周骊筠上山。山上还有一部分树枝,全是光秃秃的,扔垃圾的竹筐边掉着塑料袋,甚至还有用过的by套。

    实在谈不上什么好风景,顾晓池有点窘迫。

    周骊筠却还是像往日一样,亲切的揽过她的肩:我去写生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小村,很粗犷很质朴。

    有心安慰顾晓池。

    顾晓池感激。

    下午周骊筠又喝了一杯茶,吃了点炒米,就要走。

    走之前递给顾晓池一叠纸:我来给你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