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有人叫她。

    顾晓池抬起头。

    是那个脸圆圆的老板娘,在炸油饼,热腾腾的油锅变成了寒秋早上唯一的热源,她有些吃惊的看着顾晓池。

    你怎么这么早?老板娘问她。

    顾晓池说:有点事情。

    她书包里背着睡衣和长裤,毛巾和牙刷,无端端生出一种从此要浪迹天涯的感觉。

    老板娘热情招呼她:早饭总归是要吃的,吃了再去忙。

    顾晓池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热腾腾的油饼端上来,今早第一锅炸的。热腾腾的豆浆端上来,今天第一壶磨的。

    顾晓池放下书包,拿起筷子,愣愣的开始吃。

    咬下油饼的第一刻,她松了一口气。

    她能吃出油饼的味道,面粉混合着白糖,一丝恰到好处的甜。

    像以前那样,在过于伤心的时候身体开启自我防御机制,让她失去味觉的事情,没有再发生。

    顾晓池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姑娘,姑娘。

    顾晓池吃的投入,直到老板娘连叫了她两声,才回过神来。

    她抬头,愣愣的看着老板娘,目光平静,就是腮帮子两侧都鼓鼓的,塞满了没来得及咽下的油饼,像只松鼠。

    这会儿时间太早,老板娘还没什么客人,就挺关注顾晓池。

    她拿着抹布坐在顾晓池对面,看上去,急的像是要拿抹布擦一擦顾晓池一片混沌的脑子。

    她问顾晓池:你不烫啊?油饼刚起锅的!

    顾晓池还是愣愣的。

    反应了一会儿,眼泪一瞬间差点涌出眼眶。

    用舌头小心翼翼的舔着,才发现口腔黏膜都被烫破了。舌尖一碰,就一阵生疼。

    可是刚才吃的时候,她却一点没觉得烫。直到老板娘说了,一股疼得不能忍的感觉,又冲的她想哭。

    顾晓池强行让自己,把眼泪憋了回去,混着嘴里的油饼,勉强吞下。

    老板娘无奈的看着她:有再急的事情,也要把饭先慢慢吃好啊。

    她说:我们那一辈有句老话,叫催工不催食。

    顾晓池觉得油饼堵在喉咙,有点咽不下去,又端起桌上的豆浆,咕嘟嘟一口干了。

    这下老板娘彻底无奈了,直摇头。

    顾晓池真像特别赶时间似的,站起来结了帐,背上书包就要走。

    老板娘叫住她:那天那个特好看的姑娘呢?她跟你一起去办事么?

    你要不要给她带份早饭?

    顾晓池刚才被烫出来的眼泪,好不容易憋回去的,这会儿差点又涌了出来。

    老板娘问的是葛苇。

    揭穿乔羽真面目的那天,葛苇、韩菁和顾晓池三人,曾到老板娘的店里吃过一顿早饭。

    葛苇虽然戴着帽子,只露出下半张脸,但这半张脸已足够惊艳,让老板娘看一次就记住了她。

    那时,葛苇吃饭用的都是左手,右手紧紧攥着顾晓池,一秒都不愿放开。

    那时,顾晓池以为她救下了葛苇的命,从此,就什么都好了。

    却原来,两个人要好好在一起,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来自人心里的阻碍,不会比外界的阻碍更小,有时候,反而更大。

    所以她今天必须走。

    她和葛苇都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把心里那些一直没想清楚的问题,给想清楚。

    不,她不去。

    顾晓池冲老板娘这么低低的答了一句,脚步匆匆的离开了早点摊。

    刚出店里的时候,顾晓池还算是走着的。走着走着,就开始跑了起来。

    从一路小跑,到越跑越快。

    终于跑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

    时间太早,公交车站都还没几个人,几个去早锻炼的大爷大妈,还有一个背双肩包的程序员,都看着顾晓池。

    顾晓池往公交车站牌后面站了站。

    今天的公交车,不知为什么来得格外慢。

    顾晓池有些焦虑,来回踱着步。

    盯着地面上的方砖,强迫自己的脚跟,每一步都刚好比着方砖的接缝线。

    但很快她发现这样也不能缓解她的焦虑。

    她又开始跑。

    大爷大妈和程序员,都看着她的背影,这个风一样来了又去的少女。

    顾晓池一直跑了一站路。

    她跑的很快,寒秋早晨的冷空气灌入胸腔,是一种她熟悉的疼。

    曾经,她为了靠近葛苇而这样跑过。现在,她却是为了远离葛苇,而这样跑着。

    她不敢停留在离葛苇很近的地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还很方便回头。走到早点摊的时候,她还很方便回头。跑到小区门口公交站的时候,她还是很方便回头。

    她不敢待在那些地方,好怕一个走神,脚就会不受控制的带着她,重新回到葛苇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