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慧客气地回应道:“沈夫人言之有理。”

    沈夫人是个非常聪慧的人,没有多问半句,说得都是无关紧要的话、却让人觉得有点意思。马恩慧察觉此妇绝非寻常人物。

    “王夫人在内外瞧瞧,是否合乎心意。我去给大伙儿拿一些酒菜过来,这个时辰到达蔽舍,应未吃过晚饭罢?”沈夫人道。

    朱高煦点了点头。

    马恩慧忙道:“沈夫人亲自操劳,多谢了。”

    沈夫人面带笑容道:“今晚圣上在此,暂且不让奴婢们服侍。明日我再选两个持重的奴婢过来。”她向朱高煦屈膝道,“妾身先行告退。”

    等沈夫人走了,马恩慧便对朱高煦道:“这位夫人,当真心思周全。”

    朱高煦道:“朕在云南就认识的,沈徐氏。‘伐罪之役’她还出资帮过朕,堂嫂放心她的可靠度。你没听说过她?”

    马恩慧轻轻摇了摇头,不留神脱口道:“圣上在每个地方,怕都有红颜知己?”

    朱高煦似乎难以回答。

    三人吃过了晚饭,都准备在这地方歇一夜。朱高煦说明早城门一开、便回皇宫;眼下京师城门、皇城城门、宫门都已关闭,要进诸门着实麻烦。

    马恩慧问道:“圣上不在皇宫,不会引人注意么?”

    朱高煦摇头道:“朕事先已安排好,给太监曹福、淑妃(杜千蕊)打了招呼,只有一晚上,不会有啥事。”

    马恩慧听罢松一口气,点了点头。

    石堤上有一道栏杆,栏杆后面是半敞的院坝;院坝三面透风,不过有柱子支撑的屋顶,却能遮雨。再往后面就是一排屋子,有好几间房。晚饭后,谈了一阵话,马恩慧便告辞,要去给她准备的房间、收拾东西准备就寝了。

    朱高煦说道:“明日天不亮朕便出门,堂嫂不用送了。后会有期。”

    “何时再能见面?”马恩慧忍不住问道。

    朱高煦沉吟片刻道:“今年不一定。朕率军北征,回程时最少是冬季。”

    马恩慧喃喃道:“现在天气挺热,等圣上到了北方,怕已经下凉了。”

    忽然一丝伤感,弥漫在了朦胧的灯火中。离别,大概都是这样的气息。

    第六百六十四章 深渊万劫不复

    既已道过别,便见朱高煦好像很忙的样子,很快走到了一张桌案前;接着他把包袱里的纸墨卷宗掏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沉稳、毫不慌张,但是做事之间间隔很短,显然心里挂着别的事。

    恩慧却站在旁边,没有立刻挪步。此时她是应该走了的,可不知怎么脚下好像钉在了那里,怎么也动不了。

    朱高煦很快转过头,带着询问的神情看着她的脸,似乎想知道她还有甚么话没说。

    恩慧双手合在腹前,手指之间用力地捏扯着,她的手心隐隐出了汗。她察觉朱高煦的目光,只好沉吟道:“我忽然有点害怕,还有些不舍……”

    朱高煦听罢微微一怔,便把手里拿起东西、放回了桌面上。他在凳子上转过身来,又指着旁边的腰圆凳道:“堂嫂再坐会儿罢。”

    恩慧轻轻点头,有些犹豫地走了过去,小心地端坐下去。身体下部因坐姿而弯曲,那处的布料也撑紧了一些,她的腰身、髋部线条变得更加美好明显。在墙边的灯笼的橙黄灯光下,俩人还没怎么说话,却已仿佛有一些微妙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起来。

    “有一些东西,是真的吗?有多重要?”她喃喃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诉说着。她的话非常难懂,简直像是没头没脑的感慨似的。

    不过朱高煦竟未细问,只是面对着她、思索着甚么。

    一会儿之后,朱高煦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低沉,脸上一副所有所思的模样:“应该不全是真的、也不全是假的,只不过看不到的部分,咱们总是往最美好的方向脑补。究竟多重要,有时候似乎值得为之不顾一切;我觉得最难的是、究竟有多可靠?显然一切事物都可能会变……唉!”

    俩人好像是在打机锋,说得十分玄乎。恩慧竟大概听懂了朱高煦的意思,却并未让她解惑、心中反而变得更乱。

    她忽然有些失态地猛地站了起来,说道:“妾身回房了。”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时辰不早了,后会有期。”

    恩慧寻思着:他因何而犹豫?

    她的腿脚僵硬地走到了房门口,脑子里麻木了顷刻,又低声道:“圣上总是打量我那地方,是不是那天救我时,还没看够、还想看吗?”

    恩慧说到这里,顿时有点后悔了,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为甚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朱高煦的声音有点颤抖,有些激动地问道:“真的可以吗?”

    这是恩慧那天上吊后说过的话。她慧看了他一眼,终于难以再面对高煦,突然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门,反手把门掩住了。木门一阻隔遮挡,恩慧离开了他的视线,心坎才稍微好受了一点。

    她回房出神地收拾了一阵,便褪去外面的衣裙,便吹了灯上床就寝。

    这里的宅邸、房间,这张床,都不再是她在凤阳时的样子;但是在黑暗之中,她久久地睁眼平躺着,又仿佛回到了凤阳。那时她也不止一个夜晚这样躺着,想起高煦,恩怨情仇难以分辨,心烦意乱难以入眠;今夜的不同之处,是她的心更乱、更强烈,而且有一种紧迫感。因为今年剩下的漫长光阴里,与他只能见这一面了。

    她的双腿在薄被里紧紧地并拢着、绷得很直,一动不动,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般,已然毫无生息。

    不知过了多久,恩慧也不知究竟是半夜、还是凌晨了。她终于有了点动静,时不时看了一眼窗户,想知道天色是否泛白;不过外面仍旧漆黑一片,或许时辰就在三更左右。

    木床轻轻响动了几下,恩慧终于“窸窸窣窣”地摸黑走下了床,用脚碰到了鞋子的位置,然后摸到火折子、吹燃之后点了灯。

    恩慧坐在等下又发了许久的呆,实在是想得累了。她的眼神一凝,吸了一口气把灯吹灭,便默默地向房门口走去。

    她出得房间、小心地关好,便一声不响地沿着屋檐下的檐台,走到了另外一间房门口。屋檐下挂着两盏灯笼,灯光很朦胧;恩慧穿着浅色的亵衣,一个美艳的妇人半夜三更幽幽地站在那里,若被人看见了、必然有点扎眼。

    她犹豫了好一阵,不敢站得太久,终于伸出发抖的手去轻轻掀了一下房门。木门竟然轻松地开了一道门缝!

    恩慧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她离开时顺手掩上了这道房门,也不知高煦是忘了上门闩、还是故意留着的门……若是后者,敢情自己的心思一切都已被他看透?恩慧顿时有一种、好似被人窥视了身体的羞耻感。

    但她还是侧身闪了进去,重新关紧木门。此刻她的心里早是一片空白,纠缠得疲惫不堪的一颗心、无法再徘徊,只不过是继续将起床之际、想好的事继续下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