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慧?”高煦的声音道。他也没有睡着,不然她的动作轻得没有动静、无法吵醒高煦才对。

    恩慧咬着嘴唇,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嗯……”

    她轻轻挑开帷幔,便坐到了床边。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颤声说道:“废太子的事……高煦为了我不惜违背道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既然苟活于世,我也应该背负失德的羞辱,至少不会愧疚了。你想看就看个够罢!”

    朱高煦伸手过来,沉声道:“没有人知道的,你不能放松一点么?有些事就算咱们不做,还不是要被人猜疑。”

    恩慧道:“天知地知,你也知道。但我想变成那样受人唾弃的人!”她说罢一滴眼泪,毫无防备地滴到了高煦的手背道。

    朱高煦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依稀灯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背,又道:“这世上冥冥之中的是非规则,极可能并非世人臆测的样子。”

    恩慧没有再说话,轻轻抬起双手放在衣领上,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她仿佛觉得,正拥抱着高煦、一齐堕入了幽暗看不见底的、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堕落之前,她以为会非常可怕、非常痛苦,然而很快她就把甚么都抛诸脑外了。大概有人陪着、所以恐惧便渐渐消失;而那坠落过程中,迎面吹来的风却十分爽快,浑身轻了、忘乎所以。究竟是在深渊中、还是在云端里,漂浮忘我之时又怎有心思去分清?

    ……高煦不是甚么好人!沈徐氏翻了一个身,又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沈徐氏猜测着今晚来的那个美妇人,觉得十有八九是皇室中人。以高煦今时今日的权位,只要他看上的女人、几乎都能正大光明地据为己有,除非是不合礼教的人物……寻常女子,根本不必这么偷偷摸摸地送出宫廷!

    但她究竟是甚么人,沈徐氏一时还无法断定。自建文朝以来,皇宫中的人实在太复杂、里面的人换了几茬了!

    高煦的胆子非常大,简直好像没有甚么事他不敢干的,有时又十分放纵夸张。沈徐氏想到、高煦曾经对她做过的事,到现在都难以启齿,印象非常深;又想到他平时的礼仪仪表,言行举止……沈徐氏不知自己是甚么感受。

    要说高煦是衣冠禽兽,却又确实不是,他没干甚么残暴的事,甚至有仁义的一面。奇怪的是,沈徐氏对他没有一点反感,更可笑的是她希望高煦对她的“坏”处,不要那样对别人。

    沈徐氏犹自摇了摇头,暗自叹息了一声,搞不懂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今夜沈徐氏没有去后宅的那小院。高煦说不定正与那个妇人在一块儿,她何必去自找没趣?何况上次也说了,今后要分清楚关系的;沈徐氏并非说说而已,实在是认为自己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复杂了、否则可能会对将来的处境造成不利。

    再者,高煦身为皇帝,后宫不知道有多少妃嫔女人。明摆着的事,有甚么好计较的?

    道理明明白白。可是她就是不高兴!

    沈徐氏甚至连觉也睡不着,大半夜了依然清醒得很。她自作孽地反复想着,高煦与那妇人究竟在干甚么、想得十分细致,因为沈徐氏大概知道高煦会不要脸到甚么程度。

    沈徐氏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各样的画面,像真正看到了一般;何况那几间屋子的陈设、样子,她很熟悉,想象起来,那些场面便更加真切了。

    还有那个美妇人“王夫人”,着实气质相貌不一般。王夫人与沈徐氏不太一样,她的身材高挑、姿态端庄,一张鹅蛋脸上的五官十分好看,胖瘦适中、身段却非常饱满夸张。沈徐氏仿若看见有甚么东西正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再次翻了一个身,心中十分烦恼。

    那边有围墙的阻隔、何况离得也比较远,此时在此地甚么动静也听不到。周围十分幽静,倒是远处玄武湖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水浪声、依稀可闻。

    宁静之中,却藏着起伏不定的情绪以及事情。

    第六百六十五章 后浪推前浪

    夏季的清晨,天才蒙蒙亮就有了鸟鸣声。

    朱高煦从自己住的房间里起床,起床的时候有点艰难,昨夜确实没睡好。床上已变得空空如也,恩慧当然没有在这里留宿,否则天亮了被人看见的话、非常不好。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发现了几根细长的头发,便用手指捻了起来。

    起初朱高煦对恩慧不是这样的情意。第一次见面就救了她的性命,产生的是微妙的同情和好感;他的心思就是那么奇怪,虽然是他救恩慧,却反过来有了好感,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会感激自己罢?人与人之间的好意歹意,其实都是相互的。到后来,恩慧悄悄告诉朱高煦地道的秘密,对他帮助极大!他又十分感激恩慧。一来二去,情义逐渐在加深。

    而究竟甚么时候开始、他才有非分之想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好感与情分到了一定地步,总想找到一个升华的突破口。寻觅无处,只有这样冤孽的肌肤之亲了。

    朱高煦离开时,转头看了一眼恩慧紧闭的房间。

    太监王贵小心地问道:“奴婢是否去请夫人起来,为皇爷送别?”

    “不必了。”朱高煦道,他隐约看到了窗户帘子后面、似乎有影子一晃。

    他站在院坝里等了稍许,见房门没有动静,便道:“咱们走罢。”

    二人走出月洞门,在一条走廊上见到沈徐氏。见礼罢,彼此间也没有多言,沿着走廊走到了昨日停靠马车的地方。

    沈徐氏道:“妾身送圣上出门。”

    朱高煦想了片刻道:“你也上车,到了门口再下。”

    沈徐氏屈膝道:“是。”

    依旧是王贵赶车。车厢坐了两个人,不过今日的女子换成了沈徐氏。

    沈徐氏脸上带着微笑,忽然用开玩笑的口气道:“宝妍也渐渐大了,只怕没人敢娶,要老在娘家呢。”

    好像是玩笑的话,当然不全是玩笑,朱高煦已经渐渐适应了自己的皇帝身份。这件事他以前也大概想过,只是没太在意,他就见过沈宝妍两三面,实在没说几句话。

    但沈徐氏既然想那样做,并且提起了两次,朱高煦觉得还是应该随了她的意……毕竟“伐罪之役”雪中送炭的情分,这点事不该推却。

    他沉吟片刻,便叹了一口气道:“待朕北征回来,即册封宝妍。”

    沈徐氏欠身道:“臣妾恭候圣上得胜归来。”

    朱高煦与王贵乘马车走北安门进皇城,然后绕行走西华门进宫。他到柔仪殿换了龙袍,便留在了这里。

    不多时,太监曹福便走了进来,侍立在门内。朱高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曹福,你有事要说?”

    曹福弯腰一拜,赶紧走了上来,绕过那张大桌案,走到朱高煦身边俯身小声道:“皇爷,黄俨上回派来京师的宦官黄太平,刚去中都了。”

    朱高煦问道:“去作甚?”

    曹福道:“奴婢还不太清楚,这事儿是王景弘与侯显先知道;如非奴婢有个干儿子听到他俩说话,现在还不知道有这件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