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议定的礼仪过程,陈正元先继承王位、祭祀祖先;然后才率大臣、接受大明朝廷的册封国王礼仪,正式获得宗主国的认可,并出任“安南都督府”都督一职。

    大殿上响着庄严的钟鼓之乐,身穿礼服头戴凤冠的太后陈氏、牵着几岁大的国王陈正元,在无数人的瞩目下,他们缓缓走向了高高在上的王座。

    穿着小小的衮服、头戴冕疏的陈正元,显然感觉有点不太舒服,他时不时想拿小手去抓头上的王冠。这时陈氏便轻轻拉住他的手,避免他弄歪了衣冠。

    母子俩终于走到了台基上,在两把椅子前面转过身来。一众大臣立刻跪伏在地,用安南话高唱着贺词,大殿上一阵热闹。

    张辅等几个明朝文武,却站在最末的位置,他们没有下跪,只是拱手作揖,向上面的人鞠躬。陈氏专门朝这边看过来,并轻轻点头示意。

    显然她十分清楚,任何时候也不能无视宗主国的态度。

    接着钟鼓之乐渐渐停息,礼官走了上去,开始宣读继位诏书。这种正式的文书,却是用正儿八经的汉语文言文写成,读的也是汉语。因为安南国只有汉文字、没有别的文字,他们用汉字比朝鲜人还早。

    光鲜华贵的大殿上,庄严的辞藻在房梁上回响。许多有权势的人重新聚集一堂,生机勃勃的场面、仿佛时节的春夏秋冬,又仿如天道的兴衰轮回;曾经的繁华再次回到了升龙城。

    美丽的太后端坐在王座一侧,她端庄的神态下,有着威严与激动之色。她与国王一起参加继位典礼,便是让大臣们明白,今后摄政的人是她。毕竟一个几岁大的孩子,暂时还不知道怎么使用他得到的权力。

    张辅旁观了整个典礼,他猜测着太后的想法。或许陈太后此刻会觉得,诸事好像一个梦。曾经失去所有的妇人与小孩、能有今天,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那个妇人的背后、有一个支持她的强权人物,便是手握两百多万实编军队、拥有万里疆域的帝王。于是一切皆有可能。

    第七百五十一章 天不仁

    安南平叛大捷的消息、以快马送到了京师,此时朝中的君臣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就在几天前,京师发生了空前的大地震,接着又有几次余震。

    钦天监根据典籍记载、复制的张衡地动仪,完全没能预测到这次大地震。京师震动之后,大量房屋倒塌,城内一片恐慌混乱,无数人在毫不知情之下死于非命。日渐承平的大明都城,忽然遭受沉重打击。

    在大臣们的建议下,朱高煦被迫公开承认、自己最近荒疏礼仪与祭祀,并许诺要按照规矩、敬畏上天,严于吏治、革除弊政等等,以平息上天的怒气。

    虽然朱高煦问心无愧,他觉得自己当皇帝已经算是尽心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也不能一下子改变世人的观念。其中的逻辑关系便是:上天与人间的帝王息息相关,发生灾难就是上天在惩罚人间失德。也就是天授予君权,所以人君须得对上天负责。

    朱高煦在承担莫须有的责任之后,他决定在更实际的方面、挽回京师百姓的民心。

    京师城内出现了许多军队,扛着铲子锄头等工具的将士们,成群结队地奔赴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朱高煦下令他们、尽力把废墟下活着的人挖出来。

    只有太祖太宗、以及朱高煦这种在军中有足够威望的皇帝,才敢毫无顾虑地这么干。否则天灾之后,可能会伴随人祸。

    同时军用帐篷、保暖织物也送往了城中各处,分发给流离失所的百姓使用。巢湖水师的船只,从京师东面的太仓仓库运来了大量粮食,在城中架设粥铺,为百姓免费提供膳食。

    若依朱高煦自己的观念,地震只是地质活动引发的,无论人还是神都没有办法,更无法避免。此次地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时间,灾害发生在冬季、比夏季要好得多。否则夏季天热多雨,城中的排水设施破坏后,加上人口密集,很容易引发瘟疫流行。

    天灾人祸中,最倒霉的总是生计艰难穷困的人们。像内城三山街南边那一片房屋密集的地方,房屋简陋、街道拥挤狭窄,很小的地方住了大量人口;这回那些人就遭受了灭顶之灾。原来朱高煦觉得、那里就像城中村一样的地方,也是兵部尚书齐泰科举时租住的所在。

    朱高煦带着护卫人马巡视到了这里,他立刻看到了不忍直视的场面。几乎所有房屋都倒塌了,剩下的残垣断壁,看起来如遭过空袭,整片区域都成了废墟。

    二三十年都不曾改变的地方,一夜之间就不复存在了。

    幸存的人们居住在京营提供的帐篷里,一片哀嚎。许多明军将士还在废墟里挖掘,到处尘土弥漫。不过挖出来的多半是尸体,没剩多少活人了。

    朱高煦到来时,附近的官吏、将士、差役纷纷跪伏在地,一些百姓见状也跟着伏拜。唯有一个小女孩儿犹自坐在地上,对着放在那里的几具尸体奥陶大哭。

    “平身,都免礼了。”朱高煦挥了一下手,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浑身泥土的小女孩身边,将她抱了起来。他转头看到了兵部尚书齐泰,便道:“叫上元县的官吏查查这家人、登名造册,并找到其近亲,以便为罹难者操办后事、抚养这个孩儿。”

    齐泰抱拳道:“臣领旨。”

    朱高煦把孩子递了过去,随后离开了此地,继续看周围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摆在地上的一家子。身边的德嫔段雪恨带剑随行,她也循着朱高煦的目光看了一眼。

    朱高煦便忍不住沉声说道:“若是天确实有灵,未免对人间太残酷了点。”

    段雪恨默默地看着朱高煦,未有回应。

    一众人没有进入废墟区域,只在附近有路的地方观望。不多时后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工部尚书茹瑺也骑马赶来了。

    君臣见面后,茹瑺禀报了他在别的地方看到的所见所闻。

    茹瑺当街进言道:“臣以为,京师物品富有,朝廷首要之事不是开仓赈灾;而是修缮地下毁坏的水渠、以及各处的阳沟排水渠。还应督促官府,搭建临时的茅厕,命令运送污物的役夫恢复值守。太医院应发售低价药物,防止病疫发生。”

    朱高煦听罢,赞了一句茹瑺,当场说道:“朕现在命茹部堂,全权负责城中设施修缮事宜,办好以上建议之事。”

    他接着回头对太监王贵道:“你去见夏元吉,传朕的意思,叫夏元吉在钱粮调拨上、应予茹瑺宽裕对待。”

    茹瑺与王贵一起拜道:“遵旨。”

    朱高煦亲自在城中察看了半天,到了中午,他便率众返回皇宫吃午饭。

    皇城里,也有一些宫殿在地震中损坏了,不过好在皇城里房屋众多,问题并不大。皇城最大的建筑奉天殿再次损坏,这座大殿好像总是修不好;建文四年奉天殿被烧坏了一次,刚修好没几年、而今又被震塌了房顶。

    好在朱高煦平素不在奉天殿活动,他来到了柔仪殿,让段雪恨陪着吃了午饭,便留在此处,开始翻看最近的奏章。

    一份解缙的奏本,摆在了朱高煦的面前。朱高煦看着看着,脸上便渐渐露出了怒气。

    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太监王贵,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爷息怒,这份奏章不是翰林院的题本,只是解缙自己写的奏本。他若胡言乱语,皇爷只消扔了便是,万勿与他计较。”

    朱高煦没有理会,继续把整篇文章一折一折地翻开细看。

    解缙的言论一向缺少点分寸,这回也不例外。他在奏本里直说,最近发生了地震,是因为朝廷穷兵黩武、不守祖制,随意妄为才引发了上天的震怒;并劝诫皇帝,尽快改过自新!

    本来朱高煦就觉得“地震天怒”子虚乌有,自己因此被骂也很无辜,解缙倒好,趁机蹬鼻子上脸、把朱高煦痛骂了一通。朱高煦看了当然生气。

    王贵建议扔掉奏章,便是留中不发。

    这种个人言论的奏章,按理确实是可以扔到茅厕里去的!因为按照朝廷的行政制度,经过通政使司的各衙门题本,要先留副本誊录,再送到皇宫,那种奏章就无法阻止公开;而解缙这种私人言论的奏本,则是直接呈送皇宫,先由宫中决定处理办法,就算被扔了也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