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锦道:“圣上的‘世界观’,怕是与寻常人全然不同。”

    朱高煦道:“真理都是相对的,我的世界观并不重要,只是觉得现今大多世人的世界观、已经不利于国家的发展了。”

    朱高煦的观念,也在多次改变着。因为教育的灌输式方式、少年时他只能相信唯物主义,但是后来有了“神奇经历”、又不信了。

    而他回想起以前涉猎的、有关量子力学的浅显表述,也觉得唯物论或许也有历史局限性;人的观测居然能决定微观量子世界、并向宏观世界扩展?所有的唯物主义哲学都无法解释了。又像他初中学的波粒二象性,究竟是甚么物质,谁他吗说得清楚。科学显然不是哲学。

    科学大发展的后世,宗教依旧盛行,唯物主义只是一家之言。或许人的意识具有自我欺骗性,很多人不愿意相信自己居然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人们宁愿相信自己具有灵魂、意识十分独特。

    但不管怎样,大明朝的理学、心学,都不利于往前发展了。这些东西,造成了现在朝政一切事务都有弊政。

    妙锦若有所思道:“人人都说有神鬼,可就是没人见过。”

    朱高煦道:“即便有,我也认为,一定不是人们理解的那种低级鬼神,而是更加宏伟的规律制定者。”

    不过他又寻思了一会儿,神情便渐渐地轻松了不少。

    他心道:好在国人有个长处,极具包容性,不偏执。世人甚么都信,但又甚么都不全信。如果有一些新奇的说法面世,从士大夫到庶民,应该不会将其定为异端邪说;人们只会想办法纳入现有的观念里面,不然就会置之不理,或者只取一部分采用,这样会有意无意地影响人们的观念。

    如同汉代以来,朝廷独尊儒术,可暗地里仍然兼用杂家学说,特别是法家。

    而现有的儒家理学对世人进行洗脑,对于维护秩序也有积极作用。毕竟实际人口可能上亿的大明朝,一共只有几万官员,政权的力量有限。如果没有那些五伦常纲之类的规则,恐怕无法维持;而朱高煦的皇权,也会立刻不稳定。

    他松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应该找个代言人,让一些有利于国家的别家之言面世。”

    妙锦微笑道:“圣上何不先说服臣妾?”

    朱高煦道:“说来话长。以后每天下午,只要我在柔仪殿,妙锦就到这里来。我说,你写。咱们先写出来,然后再找个来源,比如下西洋的船队遇到的远方人之类的。”

    妙锦一脸喜悦道:“臣妾遵旨。”

    她确实是个比较独特的人,对于眼前的争宠争斗不感兴趣,却一向对一些“不太切实际”的事很有兴致,或许是因为做过道士罢?

    朱高煦一脸严肃,沉声道:“记住,千万不要承认是咱们俩捣鼓出来的书籍。否则世人会觉得我这任皇帝很奇怪,谁知道会发生甚么事?”

    妙锦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这是臣妾与圣上之间的密事。”

    第七百五十三章 大猩猩

    今年的京师,过年比往年要宁静。没有烟花,人们也不能大肆庆祝,只能祭祀和团年。不过可以预料,半个月后的元宵节、将会空前热闹。毕竟世上的灾难太多了,世人总不能一直在沉痛之中。

    节日期间,从朝廷到各个衙署都停止办公,朱高煦也不用再批阅奏章,也无须进行早朝。

    于是这一阵子,他与妙锦相处的时间很多,两个常在柔仪殿呆着。后宫别的人对此已有一些微词,朱高煦只得说妙锦在为他写书,这才稍稍有了解释。

    柔仪殿的巨大整木房梁下,墙边摆满书架的殿室、依旧显得有点空旷。

    不过朱高煦曾在这里读书、与大臣议事、在这里与安南陈氏交流,现在又有妙锦与他一起做一件大事;许多记忆,仿佛为这座造价昂贵的宫殿,赋予了特别的意境。毕竟无论多么奢华的房屋,若没有人的记忆,它本身也毫无意义。

    便如中间那张大桌案,若是没有云南汉王府的书房特点,它便只是一件突兀的大物件。

    妙锦的背影依旧那么美妙,她那恰到好处的身体线条,激发了朱高煦的各种抽象的想象力,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有了诗情画意。

    她踮起脚尖,整个身体呈现出了轻盈的姿态,然后拿到了上面的一本旧书。她回过头看,笑了一下,带着些许惊喜的表情道:“真的找到了!这本就是《墨经》。”

    妙锦随即发现朱高煦的眼神,她的笑容稍稍消退,神情也变得丰富起来。人的语言能表达的东西,确实不如朝夕相处中、透露出的各种微妙的情绪那么复杂。

    “圣上这里,好像甚么书都能找到。”妙锦又道。

    朱高煦道:“有些皇帝收藏的,都是王羲之的真迹、诸如此类的稀世之物。我不挑版本,得到几本书还是不太难。”

    妙锦低下头,翻看了一会儿,说道:“这本书束之高阁,却没有灰尘,最近应该有人动过。圣上读过《墨经》?”

    朱高煦笑道:“这便是不用为了科举而读书的好处。”

    待妙锦拿着书走过来,朱高煦便道:“我刚才说的‘逻辑’,墨经中已有论述。除此之外,‘远西地区’(西洋,明朝是指文莱以西的东南亚、印度等地)的希腊,也有这方面的思想;还有印度的因明学。

    大概指的是一种线性的、因果关系的思辨方式。这应该是最朴质简单的思考了,所以各地的先贤都不约而同地有这样的记载。”

    “线性是甚么?”妙锦饶有兴致地留意着新的说法。

    朱高煦想了片刻,说道:“大概就像一条有方向的线条,有前后之分。光阴就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均匀流逝、凡人无法改变。”

    他接着又道:“咱们要讲清楚‘科学’,就得追溯到逻辑,否则无法说得清楚。因为科学‘认识万物规律’的法子,不仅要有假设的结论、实验判断真伪;还得要有准确的推论,否则体系无法扩张。推论的准确性,就需要逻辑了。”

    妙锦说道:“我先看看这本书,以前没读过。这种书在世面上很少见。”

    朱高煦点了点头。俩人在桌案旁边,很快安静了下来。已经很熟悉的人,相处起来比较容易,或许因为大多时候无须过多解释罢?

    朱高煦在纸上继续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妙锦一眼。晴朗的天气与敞开的门窗,让这里十分明净。她略施粉黛的脸上,埋着头时、掉下来的几根青丝也清晰可见,隐隐泛着阳光的光泽。

    妙锦也发现了朱高煦、正在时不时地看她,俩人好几次都没吭声,只是眼神交流。

    过了许久,妙锦终于指着朱高煦面前的纸,忍不住问道:“圣上写的是甚么?”

    朱高煦说道:“这是阿拉伯数字,印度人发明的。而这些是字母,英吉利国的文字。咱们的汉文,表义更加丰富简洁,而且经得起时间的演变;但是字母也有优点,英文无疑是最简单易学的文字。”

    当然用甲乙丙丁也可以,朱高煦只是习惯用字母代数了。而且他也很接受:华夏发明的东西全被人学去了,咱们为甚么要排斥别人的东西?

    “印度人发明的字,为何叫阿拉伯数字?”妙锦随口问道。

    朱高煦其实很喜欢与她谈论这些东西。

    但是他偶尔意识到自己的快乐来源,或许只不过是在向美女炫耀见识罢了,何况妙锦是许多人认同的“才女”,能够著书立说;与大猩猩见到异性、展露强壮的身体,本质一样。或许人类本来就很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