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正想点头的时候,娄敬却开了口,提醒道:“大王,中策恐怕不是最好的选择,僵持日久,对我们威胁最大的西楚后方就能获得重整秩序和恢复民生的机会,到时候亚父范增如果再在西楚后方征召组织起了足够的军队增援西楚王,我们搞不好就会有被西楚贼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项康一愣,也这才想起另外一个要命问题——屡遭战火的颖川尚且还有底子和潜力可挖,当然就更别说是幅员辽阔的西楚后方,到时候也不用太多,只要与自己八字不合的范老头再给项羽弄来十万后军,项羽就有把握北上拿下三川要地,南下找自己拼命在叶县!

    “臣下愚见,子房先生的上策才是上上之选。”娄敬又说道:“我们收缩兵力包围西楚贼军,虽然会给齐地和南郡的敌人喘息和立足的机会,但相应的,我们却有希望获得把西楚贼军主力彻底歼灭在颖川腹地的机会。”

    “退一步说,就算让西楚贼军跑了,他们撤回后方之后,我们也只需要在中路部署一支兵力足够的军队,就可以牢牢牵制住西楚贼军的主力,让他们无法北上救援齐地,南下增援南郡,我们了不起就是多花一点时间,拿下齐地和南郡,就可以对西楚军形成三面合围的有利优势,再假以时日扩大军队,我们再集中兵力进攻西楚,灭掉西楚一统天下便是易如反掌。”

    项康陷入了沉思,也很是难得的迟迟拿不定主意,娄敬则又说道:“大王,臣下知道你不愿让我们的军队来回辛苦,错过南北两线的机会,还未必有把握能够包围西楚贼军的主力,但是没办法,我们军队过于分散,一天不把西楚军从颖川腹地撵走,我们就一天没有机会重新部署,调整战略,也没有把力量集中起来对元气大伤的西楚贼军形成优势,只有先把西楚贼军赶走,我们才能重新掌握天下战场的战略主动。”

    项康其实也是一个很多疑很自私的卑鄙小人,考虑到如果任由自己的军队过于分散,长期脱离自己的控制,那么汉军统兵诸将之中,只要一个生出异心,就有可能导致连锁反应,造成自己的全盘崩溃——尤其是现在项羽还有了刘老三这个卑鄙小人的帮忙,肯定不会错过乘机策反或鼓动汉军各路将领反叛自立的机会。

    所以思来想去之后,项康还是点了点头,说道:“娄侍郎言之有理,田假、田达和利几三个跳梁小丑,让他们多活几天也没多少关系!”

    终于拿定了这个主意后,项康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立即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首先是给南线的丁疾传令,让他暂时放弃帮助郦商和英布抢渡汉水进兵南郡的战略机会,率军回师叶县与主力会合,补强叶县的兵力,让郦商和英布暂时担起牵制和防范利几所部的任务。又给中路的郑布和李左车传令,让他们放弃攻打定陶,回师三川与戚鳃、傅宽的军队会合,做好从缑氏南下准备。

    项康的第三道命令当然是给手握重兵的周叔,让周叔率领汉军的北线主力沿驰道撤回中路战场,回师至阳武从曲遇南下,进攻尉氏三面合围项羽目前的最后一支主力,全力争取在颖川战场一战而定乾坤,结束已经历时经年的楚汉大战。

    颁布了这三道重要命令后,项康又亲自提笔,写了一道嘲笑项羽不敢直接来和自己决战的书信,交给陈平吩咐道:“安排一个不怕死的使者,让他带着这道书信去和我阿兄联系,争取把我阿兄激来叶县和我们决战。”

    “大王,恐怕不好找了。”陈平苦笑说道:“我们派出去的使者,比攻城时派出去的先登死士还容易牺牲,平时里安排出使人选,我们军队里的文吏就已经在推来让去了,现在又说明了是要找不怕死的使者,肯定更不好找了。”

    “明白告诉他们,这一次活着回来,赏赐给三倍。”项康连眼皮都不眨就说道:“如果回不来,抚恤给三倍,有儿子的封二百石官职,不一定要用文吏,那怕是我们的军中士卒,只要敢送这封信也行。”

    也还别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真有那么一个胆儿够肥的汉军小吏贪图项康的重赏,接下来这个几乎是注定送命的差使,带着项康的书信北上来到了襄城,把项康的挑衅书信送进了果然抢先抵达襄城的西楚军军中。可是让项康和张良、陈平等人跌破眼镜的是,那个不怕死的汉军小吏不但笑容满面的回到了叶县复命领赏,还给项康带来了一套小女孩子穿的孩童衣服,以及项羽亲笔写给项康的一道回信——不用说,项羽自然是在书信上把败类堂弟骂了一个狗血淋头,还反过来嘲笑项康的胆量比小女孩子都不如。

    “绝对是刘季那个匹夫搞的鬼。”项康十分无奈地说道:“只有他能想出办法,安抚住我阿兄的狗熊脾气,给我送小女孩衣服的主意也绝对是他出的,即便明知道激不了我,也不忘恶心我一次。”

    “西楚王有了刘季奸贼帮忙,还真是如虎添翼啊。”陈平微笑说道:“大王就不想想办法,离间一下西楚王和刘季奸贼的关系?不然的话,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会对我们形成不小的威胁啊。”

    “时机不成熟。”项康更加无奈的摇头说道:“现在刘季匹夫刚刚把他注定保不住的城池土地送给了我阿兄,和我阿兄正恋奸情热,关系好得蜜里调油,这个时候出手离间他们,不但起不了作用,相反还有可能让我阿兄更加信任和重用刘季那个奸贼。”

    无奈说罢,项康又在心里说道:“刘老三太过奸诈,在他身上做文章不容易,但是在韩信身上,我倒是可以赶紧做点文章,这个家伙的脾气是和谁都处不了,还连谁都看不起,只要把他收拾了,就算有刘老三给项羽帮忙,也不会对我形成太大的威胁。”

    如何陷害韩信的办法没能很快想出来,相反倒是襄城被西楚军攻破的消息抢先被送到了叶县,项康和汉军后方的联系也因此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传令使者只能是走应亭这边的偏僻道路北上郏县,然后再返回三川腹地传令和为项康传递消息,效率大打折扣,好在并没有彻底断绝,项康倒也用不着过于担心。

    这还只是开始,再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恶心项康,轻松拿下襄城缴获到了许多军需粮草,也顺便强征了许多兵员之后,项羽又故意只留少许军队守卫襄城,专门负责切断项康与汉军后方的直接联系,带着主力又北上拿下了颖阳,然后分出了两路偏师东征西讨,不断在颖川腹地攻城掠地,劫掠钱粮强征士卒,残酷杀害刚刚才改打汉军旗帜的颖川地方官员将领,还把项康封的韩国太尉韩信打得是丢盔卸甲,鬼哭狼嚎,被迫逃回阳翟不断向项康求援。

    这也是项康最窝囊的一段日子,即便丁疾带着军队回师到了叶县,在南征期间损失不小的汉军主力也仍然不是西楚军主力的对手,斗力斗不过项羽,斗智也没办法斗得过刘老三和韩信,项康也只能是忍气吞声的坚守叶县要地不处,任由西楚军在自己刚刚拿下不久的颖川腹地杀人放火,强暴掳掠,不但人力物力损失巨大,颖川民心也因此对项康失望不小,觉得自己被抛弃的许县县令还干脆弃城独逃,让区区几千西楚军就轻松拿下了囤积有大批秋粮的许县县城。

    还好,这样的窝囊日子注定不会长久,入冬之后,先是郑布带着汉军的中路主力回师到了三川,完成了南北夹击西楚军主力的战略部署,接着周叔那边也终于在冬天的寒风中送来消息,说是他已经顺利回师到了濮阳,正按项康的要求向尉氏进兵,汉军针对西楚军主力的战略包围圈也即将完成。

    确认了这一点后,又估算着周叔即将进入颖川郡内,对周叔十分放心的项康再不迟疑,先是去令郑布和傅宽等部,让郑布统领汉军中路主力从缑氏南下,进兵阳翟救援被西楚军偏师围攻多时的韩信,又亲自率领汉军主力北上襄城,去找驻扎在颖阳的西楚军主力决战,还恬不知耻的狂妄叫嚣道:“阿兄,你不是喜欢和我决战吗?这一次,我们谁要是不敢堂堂正正的决一死战,谁就不配做项家的子孙!只配改姓乌龟王八蛋!”

    必须得交代一句,虽然就项康手里目前不到八万的军队,依然还不是西楚军主力的对手,但是只要缠住了西楚军主力,拖住了西楚军主力的撤退脚步,待到郑布和周叔的军队赶到,那么不用说,肯定就是垓下之战的历史大剧提前上演了!留给西楚霸王项羽的时间,已经不多!

    第四百三十三章 教刘老三害人

    和项康猜测的一样,对项羽百试不爽的激将计,确实是被刘老三亲手给破坏了的,不过刘老三并不是直接用什么劝说阻拦的办法,而是先想办法让项羽过了那一阵火头,然后才让狗熊脾气的项羽明白项康是在故意激他去对汉军有利的叶县决战。

    当时项羽也的确是气爆了肚皮,几乎是不做任何考虑就决定从襄城南下来找败类堂弟拼命,刘老三明知是计却不阻拦,相反还大力赞同项羽的南下之举,获得了项羽的好感之后,又提议以其人之道反施其人之身,力劝项羽送给项康一套女人衣服反过去羞辱项康,还越俎代庖,逼着来送信的汉军使者穿上女人衣服让项羽欣赏,结果汉军使者被迫穿上女子衣服后,丑态马上就逗得项羽哈哈大笑,怒气大消,不再动辄就喊打喊杀。

    还是见项羽过了火头,刘老三才佯装醒悟过来,向项羽指出项康的嘲讽书信不过是在故意激将,引诱西楚军放过颖川腹地,全力猛攻注定很难拿下的叶县要地,也指出只有继续猛攻颖川腹地才能真正让项康束手无策,并非完全没有头脑的项羽也这才逐渐回过神来,采纳了刘老三的建议,回信臭骂项康一顿以牙还牙,还亲自做主送给了项康一套小女孩子的衣服,以表示自己对败类堂弟的不屑一顾。

    接下来当然是项羽自打楚汉战争开打以来最舒心的一段日子,即便故意只留下少许军队驻守襄城,专门负责切断项康与汉军后方的直接联系,受制于屯兵颖阳的西楚军队主力,汉军主力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是象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叶县不敢露头,项声和丁固率领的西楚军偏师则在颖川腹地到处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把留守颖川的韩信打得是抱头鼠窜,鬼哭狼嚎,颖川百姓刚刚收获的秋粮也被不断送来颖阳,又通过颖水航道送往西楚后方,在不小程度上弥补了西楚后方因为彭冯之乱而遭到削弱的国力。

    对此,自打在敖仓中箭之后就基本处于憋屈状态的项羽当然是大感痛快,很是出了一口恶气,刘老三、蒯彻和韩信等西楚军明白人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始终没敢忘了提醒项羽严密注视汉军各路军队的情况,也不为别的,就是怕项康真的从中路和北线抽调军队回师颖川,用逐渐积累起来的兵力优势淹死西楚军的最后一支主力——如果真是那样,刘老三和韩信也真的前途无亮了。

    还好,西楚军的斥候细作还算得力,汉军郑布所部才刚回师到三川境内这一情况,很快就被报告到了项羽的面前,项康从汉水战场抽调军队北上补强叶县兵力这一点,同样也没能逃过西楚军细作的眼睛,另外靠着距离方面和道路联系方面的优势,西楚军还几乎和项康同时收到了汉军周叔兵团主力回师到濮阳的情况。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撤出颖川腹地,不然的话,周叔那个匹夫只要南下到了颖川东部,我们就有被汉贼包围的危险!”

    这是刘老三、蒯彻和韩信等西楚军明白人得出的一致结论,不过已经和蒯彻处好了关系的刘老三却并没有直接劝说项羽立即撤兵,而是先找到了能够左右项羽决策的项伯项大师,先把项伯项大师的马屁拍舒服了哄好了,然后才向项羽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用多说,好不容易才过上一段时间的舒心日子,又对自己的武力有着蜜汁自信,项羽当然不愿抢先撤退,还生出了想把汉军各路主力各个击破的念头,刘老三听了哈哈一笑,说道:“大王如果决定要把各路汉贼各个击破,臣下等当然全力支持,不过大王,你觉得我们是先打一路汉贼?北面的汉贼郑布?南面的项康奸贼?还是东北面的周叔跳梁小丑?”

    “这……”

    项羽被刘老三问住,也这才想起,北面的汉军郑布所部有山脉之险,易守难攻,南面的项康早就在叶县要地深沟高垒,躲在乌龟壳里死活不肯出头,自己不但先打谁都没有把握迅速取胜,还只要时间耽搁久了,总兵力已经反超过自己的汉军很快就会象闻到血的苍蝇一样冲上来围殴自己。

    “大王,要不先打周叔匹夫如何?”刘老三确实很有办法对付项羽,主动为项羽排忧解难道:“项康和郑布二贼都有天险和坚垒可守,急切难下,周叔匹夫却是远道而来,不但士卒疲惫,还来不及修筑营垒自保,首先去找他算账,我们最有把握得手。”

    “妙计!”项羽一听大喜,赶紧点头说道:“对,先打周叔匹夫,马上北上尉氏,主动去迎击周叔匹夫!”

    “大王,这么做恐怕很难获得与周叔匹夫决战的机会。”刘老三忙又说道:“如果我们主动北上尉氏,以周叔匹夫的奸诈,不是退守鸿沟或者济水北岸,就肯定是赶紧西进三川,让我们的军队徒劳一场。”

    “那怎么办?”项羽无奈问道。

    “大王,不如从许县回师陈郡如何?”刘老三振振有辞地说道:“项康奸贼妄图用兵力优势打败我们,不惜从汉水战场和齐地战场抽调军队回师颖川,按理来说肯定不会轻易罢休,见我们从许县回师陈郡,项康奸贼为了不至于白白调动军队,肯定会让他的贼军大举追击我们,届时距离最近的周叔匹夫肯定得改道从砀郡直接南下陈郡,我们以逸待劳见机行事,把他的贼军歼灭肯定是易如反掌!”

    项羽有些犹豫,旁边的蒯彻赶紧力劝,项伯项大师也站出来这么规劝,结果耳根子极软的项羽还真被说动,很快就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就这么办。”

    刘老三和蒯彻一听大喜,赶紧又劝项羽赶快依计行事,让汉军手忙脚乱更加容易露出破绽,项羽同样点头认可,还当场就命令军队准备东撤,抓紧时间把抢来的粮食物资尽量通过颖水航线送往后方,又派人传令让正在攻打阳翟的项声回师颖阳与主力会合,也让目前在颖川东北面活动的西楚军偏师丁固所部赶往许县,准备与主力携手撤回陈郡本土。

    还是象哄小孩子一样哄着项羽做出正确决定后,刘老三和蒯彻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又一起在心里说道:“只要你肯撤回陈郡就行,项康那个奸贼还没有做好全面进攻我们本土的准备,基本上不会冒险追击到陈郡腹地,就算他真的不顾一切全力追击,撤回到了本土,再哄你继续往我们的后方腹地撤也可以容易许多。”

    为了等待项声回师颖阳,西楚军主力又在颖阳驻扎了两天时间,好在项康也要等周叔进兵颖川,在这两天里并没有急着出兵北上,给了西楚军从容集结军队的机会,而当项声顺利撤回到了颖阳后,在刘老三的巧妙劝说下,项羽也点头同意在第二天清晨就启程出发,取道许县向本土撤退。

    刘老三必须得惋惜西楚军偏师没有能提前一天回师到颖阳,因为就在同一天的接近傍晚时,一个不速之客突然来到了西楚军营外,笑容满面的声称说自己是西楚军裨将军韩信以前在南阳当大将军时的亲兵刘耳,因为汉军入寇南阳和韩信失散,听说韩信投奔了西楚军所以又跑来投奔韩信,呈上了自己以前的南阳军令牌证明身份,还贿赂钱财恳请西楚军营门兵通报。

    看在韩信旧亲兵刘耳贿赂的钱财份上,西楚军营门兵把情况报告到了韩信的面前,也因为刘耳的确是韩信以前的亲兵缘故,没有不通人情到极点的韩信也同意了接见自己的旧部下,还派了两个现在的部下到营门前把刘耳接进了刘老三营中,也在见面之后,一眼就认出了在叶县战场上与自己失散的旧亲兵。

    好不容易和旧主重逢,刘耳当然是又亲热又激动,除了一再向韩信行礼之外,又把自己和韩信失散后的情况如实交代,说自己先是侥幸逃回了在阳城北部的小横山西岭亭老家,但是因为家中贫困养不活自己,自己又忠于刘老三和韩信不愿投降汉军,无意中听到韩信和刘老三投奔了西楚军重新回到了颖川,就又跑来投奔韩信,极力恳请韩信重新收留,继续赏给自己一碗饭吃。

    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卒,又听刘耳的话没有什么破绽,韩信当然也懒得花力气去仔细甄别,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你忠心不忘旧主,这么辛苦来到这里,那么重新收留没有问题,只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大将军了,只是一个小小的裨将军,亲兵队伍里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只能是把你编制进军队,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