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内情,范老头一度还暗暗有些欢喜,以为是铁树开花马长角,项羽终于有了一点长进。可是让范老头傻眼的是,好不容易才批准了他拟就的公文后,项羽竟然这么说道:“亚父,你年纪大了,不要过于劳累。这样吧,以后军队里千人长和以上级别的将领任命,由本王亲自决定,你就不要插手了。还有,彭城后方送来的公文,直接交给蒯彻和武涉他们处理,你也不用费心了。”

    听到这话,不但范老头目瞪口呆,正好在场的西楚军文官蒯彻和武涉也一起瞠目结舌,不明白项羽为什么突然从范老头手里收走权力。再接着,范老头竟然还以为项羽真的是在体谅自己,想帮自己减轻负担,忙说道:“多谢大王,不过没关系,老臣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即便继续大王操办这些事也没什么影响。”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多保重一下。”项羽的笑容明显有些勉强,又说道:“对了,要不这样,军队里粮草军械这些杂事,也顺便交给本王的季叔负责吧,亚父你也别操心了,以后专心为本王出谋划策,帮着本王决定战略战术的计划。”

    听到这话,蒯彻和武涉等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也更加明白项羽确实是在故意削减范老头手里的权力,而范老头也是终于恍然大悟,无比惊讶的上下打量了项羽一番后,范老头还直接问道:“大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出什么事啊?”项羽矢口否认,又装模作样的打了一个呵欠,说道:“本王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想再去休息一下,你们也回去办自己的事吧。”

    言罢,项羽起身就往走,留下范老头在中军大帐里张口结舌,不明白项羽为什么会突然收走自己手里的众多权力,另一边的蒯彻和武涉则悄悄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在心里说道:“糟了,肯定要出大事了。”

    最后,依照项羽的命令,范老头还是满头雾水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然而就在范老头益发万分不解的时候,几乎让他气爆肚皮的事情发生了——项羽竟然派又来了一队卫士,借口他要亲自过目,把范老头帐中的重要军情公文几乎全部取走!范老头见了当然是勃然大怒,干脆直接问道:“大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把这些公文送回来?”

    “回禀亚父,大王没有说。”带队的项羽卫士拱手回答,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亚父,大王还让小人给你一个口信,他听说你原来的卫士把你侍侯得不好,决定把你的卫士全部换掉,一会就会有人来替换亚父你的卫士。”

    范老头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狞笑出了声音,说道:“回去告诉大王,就说老朽谢了,多谢他的关心!”

    项羽派来的卫士也知道这事肯定不正常,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赶紧唱诺答应,然后又赶紧带着项羽点名要的西楚军重要公文告辞离开,留下范老头在突然变得空荡了许多的营帐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更加让范老头气炸胸膛的还在后面,过了一段时间后,项羽不但真的派了一队卫士来替换跟随他多年的得力卫士,派来的这队新卫士,居然还全部是范老头死对头项伯项大师麾下的士卒,带队的卫士长,还是项猷众多妻兄的其中之一!

    看到项猷的大舅子笑容满面站到自己面前,表示说今后由他负责侍侯自己,范老头就算再迟钝,也明白项羽已经对自己起了巨大疑心,再也不会象以前一样信任自己。而众所周知的是,范老头本来脾气就暴,受到了这么明显的猜忌后,范老头自然更是难以忍受,黑着脸盘算了许久后,范老头还干脆站起身来,推开了列队在自己面前的新卫士,大步冲出了自己的营帐。

    在新卫士的跟随监视下,范老头快步如飞的直接冲到了项羽的营帐门前,然后还不等帐前的卫士通禀,就直接推开卫士进帐,无比愤怒的大吼道:“滚开!老夫要见大王!”

    或许是命中注定吧,还是在直接冲进了项羽的营帐后,范老头才发现八字与自己相克的项伯项大师也恰好就在帐中,还正在和项羽鬼鬼祟祟的低声嘀咕着什么。然后见范老头脸色难看的直接冲了进来,就连项羽都稍稍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亚父,你干什么?”

    “有军情大事要和大王你商量。”范老头黑着脸说道:“大王你今天收走老臣权力的时候,不是说了吗?让老臣以后专心负责帮你出谋划策,制订战略战术的计划,老臣遵旨行事,所以现在来了。”

    “亚父说笑了。”项大师接过话头,笑吟吟地说道:“大王这么信任你,怎么可能会收走你的权力?大王不过是体谅亚父你年老体弱,想让其他人为你分担一点。”

    范老头懒得理会项大师的笑里藏刀,只是一屁股坐到了项羽的对面,无比直接地说道:“大王,我们在齐地战场上已经全线崩溃,汉贼的北线军队腾出手来以后,肯定会乘虚杀入我们的腹地,切断我们和彭城后方的联系,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老臣认为,我们现在惟一的选择,只能是赶紧直接撤回彭城,拉长汉贼的粮道补给换取时间,然后集合江东淮南的力量全力保卫彭城!老臣希望你不要再心存幻想,立即依计而行,你说吧。”

    “直接撤回彭城,那我们的东郡、砀郡和陈郡怎么办?”项羽犹豫着说道:“这么多的城池土地,难道就这么直接让给汉贼?”

    “我们还有希望保住这些地方吗?”范老头冷笑反问,说道:“这些年来,我们西楚军越打越弱,汉贼却是越打越强,现在天下诸侯除了一个孤立在临淄苟延残喘的田横外,全都已经倒向了汉贼,汉贼的几十万大军势不可挡,我们还有什么希望保住这些地方?既然保不住,那还不如索性直接放弃的好。”

    项羽无法回驳,旁边的项大师则阴阳怪气地说道:“亚父真够大方的啊,既然保不住就不如干脆直接放弃?亚父难道忘了,当初我们是费了多少劲,死了多少人,才拿下的这些土地城池?”

    “那你项大师认为该怎么办?”范老头冷笑问道:“如果你项大师有更好的办法应对目前的局面,老朽愿意听从你的决定。”

    战略战术数值几乎为负的项大师哑口无言,片刻后才强笑道:“这件事我们大王自然会有决断,老臣那敢胡乱进言,干扰大王的英明决策?”

    “英明决策?”范老头在极度气愤下,干脆直接笑出了声音,然后又冲着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项羽说道:“大王,你决定吧,是否采纳老臣的计划?如果采纳,老臣就随你回彭城,如果不采纳的话……”

    “那亚父打算做什么?”项伯项大师赶紧追问道。

    “那就请大王准许老朽告老还乡!”范老头脱口回答,又说道:“老朽无能,没有辅佐好大王,以至于我们西楚军的形势败坏至此,作为谢罪,老朽自请大王把我削职为民,让老朽返回居巢老家闭合思过!”

    万没想到范老头会气得直接辞职,项羽顿时有些手忙脚乱,旁边的项大师却是喜色难掩,忙故做惊讶地说道:“亚父,你怎么能走?现在我们的形势如此危急,大王正需要你帮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你怎么能说辞官就辞官?这叫我们大王怎么办?”

    “项大师,别装了。”范老头彻底忍无可忍,咆哮道:“把老朽从大王身边赶走,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老朽今天遂你的愿了,也请你不要再假惺惺的装模作样了!”

    项大师赶紧大声喊冤,还要项羽替自己做证,证明自己从来没有希望把范老头赶走的意思,范老头却懒得再理会项大师,只是又转向项羽,大声说道:“大王,请决定吧,是立即撤回彭城?还是让老朽告老还乡?你一句话决定!”

    和历史上不一样,虽说项羽同样已经对范老头生出了严重疑心,但因为西楚军目前形势危急的缘故,项羽却不敢轻易决定把范老头这个得力助手撵走。另一边的项大师看出项羽的心思,为了能有机会继续进谗中伤,促使项羽下定决心让范老头滚蛋,项大师眼珠子一转,忙又说道:“亚父,这么大的事情,你叫我们大王如何能够轻易做出决定?这样吧,让我们大王考虑一个晚上,明天再给你答复,你觉得怎么样?”

    范老头还是懒得搭理项大师,一双浑浊双目,只是紧紧盯着坐在就对面的项羽。可是让范老头彻底死心的是,项羽不但并没有象他想象中一样,断然拒绝他的辞职,还向他赔礼道歉,归还他长久以来掌握的西楚军大权,相反在盘算了许久后,项羽还神情犹豫地说道:“亚父,这事太大,让本王考虑一个晚上,明天再给你答复。”

    听到这话,项大师当然是大喜过望,还马上就在心里恶狠狠地说道:“老匹夫,今天晚上老夫如果不劝得贤侄叫你滚蛋,老夫以后不姓项,跟你姓!”

    还是听到这话,范老头顿时就好象突然苍老了十岁一样,然后慢慢的站起了身来,缓缓说道:“好吧,那大王你仔细考虑吧。”

    言罢,范老头脚步有些踉跄的转身就往外走,走到了营帐门前时,范老头还又回过了身,向项伯项大师说道:“项大师,听说你一直在背后埋怨,埋怨你的兄长武安君对项康逆贼太好。其实你错了,你才是真正对项康逆贼最好的叔父。”

    说完了这句话,范老头甩袖出帐,项羽见了心中不忍,赶紧起身想要出帐追赶,对项康确实更好的项大师慌忙拦住,迫不及待地说道:“大王,亚父现在情绪激动,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我们还是先让他冷静一下,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招架不住亲叔叔的一再劝说,项羽还是重新坐了下来,也彻底错过了最后一个留下范老头的机会。

    其实也用不着项伯项大师费力气劝说中伤,才刚到了当天的晚上,项羽还在盘算是否应该全力留下范老头的时候,心灰意冷到了极点的范老头就已经收拾了行李,乘坐着一辆轻车独自离开了西楚军营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而当项猷的大舅子把情况报告到了项大师的面前后,项大师不但压住了这个消息没有向项羽禀报,还吩咐道:“明天大王问起的时候,你就说亚父往汉贼营地的方向去了。”

    第四百七十九章 决定灭楚

    亚父范增辞官出走的消息,很快就象一道惊雷一样,传遍了西楚军各营各军的里里外外,也顿时惊呆了无数的西楚军将领士卒。

    在这一个历史层面上,范老头对西楚军的影响力还要更加巨大,也更加难以替代,西楚军这些年不管如何的起起落落,也不管什么样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范老头为项羽出谋划策,指点迷津,还因为项羽几乎从不关心民政的缘故,和国计民生有关的大事小务差不多全部都是范老头在为项羽处理。

    不知道多少地方官员是范老头替项羽选拔任命,不知道多少必不可少的恢复农耕经济的抚民政策是范老头实际上制订颁发,不知道多少西楚军将士是范老头领着西楚军大小官员征召入伍,更不知道多少西楚军作战耗费的钱粮军需是范老头亲手操办筹集,还因为项羽暴躁寡恩的缘故,不知道多少西楚军的将领士卒是范老头替项羽安抚慰问,顶着压力赏功罚过,提拔任免。

    毫不夸张的说,假如没有范老头,被迫臣服西楚的关外诸侯很可能在项羽中箭中伤那次就已经彻底四分五裂,西楚军也绝对挺不过彭冯之乱西楚朝廷运转中枢彻底瘫痪那一关,更没有任何可能在外部屡遭重创、内部奸佞横行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坚持到现在。

    但谁也没有想到,为西楚军做了这么多事之后,为项羽的霸王大业熬干了无数心血后,范老头竟然会连招呼都不打一个,独自一人就离开了西楚军,在深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抛弃了他追随多年的西楚霸王项羽,也抛弃了无数衷心爱戴尊敬他的西楚军将士。

    西楚军营地一片大哗,无数的西楚军将领士卒在目瞪口呆之余,军心和士气一起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巨大影响,也争先恐后的打听范老头连夜出走的原因,然而关于这点,知情人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出于面子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或是兔死狐悲不敢重蹈覆辙,全部都是缄口不言,寻常的西楚军将士自然无法知道真相,无法知道范老头为了什么抛弃他们和项羽。

    非常可笑的是,范老头不辞而别的第二天,此前说什么都不肯撤离濮阳战场的项羽,反倒想起了范老头此前的坚决主张,终于下定决心向南撤退,放弃早就不可能实现的拿下濮阳计划,主动退却返回西楚腹地,并且在当天就开始着手准备撤退南下。

    西楚军大张旗鼓准备撤退的情况,当然很快就被报告到了项康的面前,同时靠着汉军细作的努力,范老头离开了西楚军营地的消息,也几乎在同时报告给了项康,项康对此当然十分重视,马上就要求汉军特务头子陈平不惜代价确认这一消息的真假。

    陈平掌管的汉军特务一向工作得力,才刚到了当天的傍晚时分,陈平就给项康送来了准确情报,同时通过多条明暗渠道证明了范老头确实已经离开西楚军的消息,巧合的是,就在这个时候,齐地战场那边也传来了准确消息,证实了周叔对项康的耿耿忠心,不但乱棍打走了西楚军派去的策反使者,还马上就出兵南下,向南逃到博阳一线的楚济联军残部发起进攻。

    仔细了解了周叔打跑西楚军策反使者的相信情况后,项康在欣慰之余,突然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朱鸡石的运气不错,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可以白捡一个大功劳了。”

    项康这话说得甚是突兀,旁边的张良和陈平却马上就明白了项康的意思,也立即就点头附和,然后陈平还又笑道:“这或许是上天给朱将军的补偿吧,此前的几次大战,他一直都是负责脏活累活,专打硬仗恶仗不说,还注定是很难有机会立功,臣下还一直想提醒大王适当给他一点补偿,没想到上天不欺厚道人,竟然会让他白拣这么一个大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