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多时间后,淮阴急报被送到冯仲面前,得知韩信出逃,与韩信恩怨纠葛众多的冯仲当然是既怜悯又愤怒,心情无比复杂,可就算是心存怜悯,这样的重要大事冯仲当然也不敢怠慢,立即喝令道:“马上给淮阴县令回文,叫他一定要把韩信给本相抓回来,不然的话,国法难饶!”

    堂上文吏答应,立即提笔替冯仲拟令,另一旁的楚国重臣孙拱则提醒道:“相国,这事情还关系到衡山王吴芮,我们最好还是马上把这个情况向朝廷报告,请皇帝陛下亲自处置。”

    冯仲点头,又让人替自己代笔,向项康上奏禀报这件事情,然而就在堂上文吏匆匆书写奏章的时候,冯仲却又心中一动,忙拿起了吴芮写给韩信的招揽书信重新细看,片刻后,冯仲又突然脱口说道:“不对,这事情不对。”

    “相国,那里不对?”周曾原先在下相的副手孙拱忙问道。

    “这道书信不对。”冯仲皱着眉头说道:“我太了解韩信那个匹夫了,他是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收到了这道书信后,以他的脾气,应该是在看完以后马上销毁才对,为什么会把这道书信留下来,让我们知道他的去向?”

    “或许他是一时忘了?”孙拱提出这个可能。

    “他绝对不会忘了。”冯仲果断摇头,说道:“这个匹夫比谁都重视细节问题,尤其注重各种细微的蛛丝马迹,绝对不会犯这样的大错。还有,淮阴来的人说得很清楚,说这道书信是在韩信的房子里发现的,他如果想要毁掉这道书信,只需要把书信往火里一扔就行,也有的时间这么做,更不可能忘了把这道书信毁掉!”

    “相国莫非是想说,这道书信是韩信那个匹夫故意留下来的?”孙拱明白了冯仲的意思,说道:“目的是想声东击西,引诱我们只往南追,往通向衡山国的道路追,他乘机从其他方向逃脱?”

    “九成九是这样。”冯仲很是自信的回答道:“这也历来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那以相国之见,这个匹夫最有可能逃到那里?”孙拱忙又问道。

    “西面和西南都不可能,这个匹夫既然故意让我们以为他去衡山国,就肯定不会往衡山国去。”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冯仲确实长进了许多,马上就说道:“东面也不可能,东面是大海,他去了没用。西北同样不可能,西北都是我们的地盘。最有可能的,应该是东南的闽越吴地,还有北面的燕地和匈奴,而且还最有可能是往北逃。”

    “燕地和匈奴?”孙拱一听大惊,忙问道:“相国怀疑,韩信那个匹夫有可能会去投靠匈奴?”

    冯仲缓缓点头,说道:“他太不甘居人下了,以前他在我帐下的时候,我待他比亲兄弟还亲,可是因为我在兵权职位上给不了他什么,他就说什么都要离开我的身边,去另攀高枝。后来我把他举荐给以前的西楚王,因为西楚王没有重用他,他又去改投了愿意重用他的刘季。象他这么不安分的人,既然悄悄出逃,就一定是去找其他高枝攀附,南方没有这样的高枝,所以我才怀疑他最有可能是往北走。”

    “那我们别浪费时间了。”孙拱忙又说道:“赶紧派人去令淮阴的北部诸县,叫他们严密封锁大小道路,千万不能让这个匹夫真的逃到了匈奴地界。”

    冯仲没有立即答应,盘算了片刻后,冯仲还这么说道:“孙假相,你长期在东海郡担任郡守,应该很清楚东海那边的情况是地广人稀,小路繁多,如果每一条道路都严防死守的话,不但耗时耗力,我们的人手也很难支配,想靠封锁每一条道路抓住韩信匹夫,肯定很难很难,而且稍有差池,就有可能让他走脱。”

    “那怎么办?”孙拱赶紧又问道。

    冯仲继续盘算,许久后才吩咐道:“给郯县、朐县、傅阳、邹县和鲁县这五个地方去令,叫他们在收到命令后,立即加强盘查过往行人,不管是什么来历什么身份,只要是身高达到八尺(古尺,约一米七九)以上的男子,全部就地拘押严密审问,但凡发现任何异常,立即押来彭城由本相亲自甄别。”

    “至于其他地方。”冯仲又补充道:“不必理会,也不要画影张榜悬赏缉拿,要让韩信匹夫以为我们已经上了他的当,只去注意了淮阴南面。”

    “相国是想外松内紧,只在道路要冲拦截拿人?”孙拱立即又明白了冯仲的意思。

    冯仲点头,说道:“不管他再怎么的乔装打扮,甚至想办法毁容变声,也绝对改变不了他的身高,我们只要利用这点在交通要冲设伏拿人,就一定有希望把他拿住。”

    言罢,长进了许多的冯仲又赶紧补充道:“还有,记得在文书上交代,叫这些地方的差役亭长给本相盯紧驰道,千万不要因为驰道上的人过于显眼而掉以轻心,韩信匹夫最擅长出其不意,我们要防着他故意走驰道大路迷惑地方。”

    以楚相名誉下达的文书很快发出,通过驰道传递,只用了一天多点时间,就送到了东海的郡治郯城,然后也是凑巧,同一天傍晚,一个满脸生着癞疮的高大男子,就来到了郯城南郊的客舍投宿,因为他手里拿着燕国官方开出的传引,再加上战乱之后律条松弛,这个高大男子便十分顺利的住进了客舍,在郯城南郊好生休息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这个高大男子辞别了客舍主人继续北上返回燕地,还和其他的行人一样走的是驰道大路,路过亭舍的时候,那高大男子还特意驻步,观看张贴在亭舍门外的各种官府告示,而当看到没有任何异常后,那高大男子长满癞疮的脸上还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没有通缉我的告示。”

    乐极生悲,那高大男子正暗暗得意的时候,一个穿着简陋皮甲的男子突然从亭舍里冲了出来,冲着守在亭舍外面的亭卒大声嚷嚷道:“刚收到的上面命令,从现在开始,凡是有八尺高的男子从这里路过,全部给乃翁就地拿下仔细盘问,问不清楚有可疑的,全部给乃翁抓进来请他吃牢饭!”

    “诺!”

    亭舍外的几个亭卒大声唱诺,那高大男子则脸色一变,赶紧就往前走,谁曾想那穿着简陋皮甲的男子已经注意到了他,先是奇怪说了一句怎么这里就有一个?然后赶紧冲那高大男子喝道:“站住!从那里来的?到那里去?把传引拿出来?”

    高大男子下意识的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闭目叹了口气,睁开眼睛后,那高大男子再不迟疑,马上就发足狂奔,后面的亭卒看出不对,忙全部起身就追,一边追一边大吼,“站住!站住!给乃翁站住!”

    也还好,韩信本来就身高步大,又在多年的军旅生活中锻炼出了一身好体能,撒腿狂奔间,最后还是甩掉了那些步行追击亭卒,之前最先发现韩信的那个亭长,骑着亭舍里惟一的一匹马,倒是成功追上了韩信,可是他从背后刺向韩信的铜戈却被韩信回身抓住,较力争夺间,那个武艺平平的亭长还被韩信给拽下了马,他的马匹也被韩信乘机抢走,骑上马逃向了东面的朐县方向。

    虽然没能一举拿下用特殊手段变了容的韩信,但是这也足够了,发现韩信的亭舍把消息报告到了郯县城,郯县汉军立即派出了一队骑兵快马追赶,同时以最快速度联络朐县,让朐县这边帮着前堵后追,朐县这边在收到冯仲命令后,本来就已经有一定准备,确认了疑犯很有可能逃来了朐县,朐县守军更是不敢怠慢,除了在大小道路严防死守外,又立即派人联络北面的齐国赣榆守军,让他们也帮着拦截搜捕,所以留给韩信的选择,也只剩下了掉头向南,或者是在中途向北转入沂蒙山区。

    出于求生的本能,韩信最后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向北进入沂蒙山区,然后也还是在逃进了深山老林惊魂稍定后,韩信才定下心来分析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结果只是稍一盘算,韩信就懊悔得直拍额头,无奈说道:“我怎么把那个匹夫给忘了?那个匹夫和我相处那么多年,还能不清楚我的脾气性格?我的声南击北骗得过别人,怎么可能骗得过他?我的身高特征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懊悔完了,又抬头看看已经枝叶凋零的沂蒙山区,韩信不由脸上笑容苦涩,自言自语道:“好了,先不说能不能逃出去,就算能够逃出去,等我到了燕国,最适合臧荼那个匹夫起兵的冬季,也肯定已经过去了。”

    韩信或许这一辈子都没办法抵达燕地了,因为他的情况被报告到了他的老上司冯仲面前后,冯仲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马上就吩咐道:“去文和齐相朱鸡石联系,请他在齐地严密设防,但凡是身高八尺以上,脸上长有癞疮的,全部拿下审问!我就不信了,他脸上用生漆涂出的癞疮,能够在两三个月以内重新长好。”

    “相国,你怎么知道韩信那个匹夫脸上的癞疮是用生漆涂出来的?”在场的一个文吏好奇问道。

    “是那个匹夫作死,自己告诉我的。”冯仲得意狞笑说道:“他给我当亲兵的时候,有一次闲聊,对我说过晋国著名刺客豫让的故事,说豫让为了刺杀一个叫赵什么的来着,用生漆涂在身上长出癞疮,又吞下了烧红的木炭变声,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还神情十分向往,象是想要效仿一样。所以才听说他现在脸上长有癞疮,我就知道是生漆涂出来的!”

    第五百二十章 连耍带逼

    通红的铁块被夹到了粗铁砧上,沉重的锤子接连敲打,溅起串串火星,发出一声声清脆的钢铁撞击声音,与远处传来的劳动号子声、风箱声和铁器淬火声汇为一股,合奏成了一曲美妙的乐章。

    无数的铁锤上下飞舞,无数块钢铁在铁锤的敲打下,逐渐锻造成形,待到颜色暗红时,突然又被夹着浸进了水中,发出刺溜刺溜的气泡炸裂声,似酸略腥的古怪气味,再被夹出水面后,一把把坚韧狭长的马刀,还有一片片鱼鳞钢甲,便已经基本成形,再被其他的工匠拿去打磨开刃,锐利而又雪亮的刀锋便逐渐呈现在了眼前,吹毛可断,削铁如泥,鱼鳞钢甲则被染成漆黑色,逐渐的穿织成坚固钢甲,既轻且韧,矛捅不破,弩射不穿,寻常的青铜长剑刺击到钢甲上,更是直接断为两截。

    无数的工匠在巨大的工坊中忙碌,无数的马刀与重甲也在工坊中不断锻造成形,空气中充满汗水的味道,烈火熊熊,烤得一名名冶炼锻造的工匠全身冒汗,不得不脱去上衣才能挥锤锻造,开刃磨刀,忙碌的景象让人迷醉。

    突然传来的喊杀声音惊动了这些正在辛苦劳作的工匠,一队队彪悍强健的燕军士卒仿佛神兵天降,高举着碧蓝色的燕军旗帜(燕崇水德,把大海的颜色定为旗帜所用颜色),持剑荷枪,从四面八方冲进工坊,工匠一片大乱,少得可怜的汉军士卒虽然试图反抗,却在转眼之间就被英勇无敌的燕军将士捅翻刺倒,投降不杀的口号声响彻云霄,汉军将士的鲜血也在瞬间飞溅成片,泼洒在刚刚锻造而成的马刀和重甲上。

    “都给乃翁听好了!”

    一名高大威武的燕军将领出现在了工匠面前,冲着跪在面前战栗求饶的工匠人群大吼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们燕国的工匠!给乃翁好好的打刀锻甲,乃翁保证亏待不了你们!谁要是敢耍花样,这些汉狗士卒就是你们的榜样!燕王万岁!”

    “燕王万岁——!”工匠人群一起大喊,脸上还无不洋溢着景仰兴奋的表情。

    画面一转,燕军的旗帜如同烟波浩淼的蓝色大海,在冬雪未融的华北大地上冲锋驰骋,骑兵宛如一道蓝色的洪水奔流,高举着雪亮的马刀,吼叫着冲向南面的汉军队伍,而在燕军骑兵之后,则是一队队一排排身穿漆黑钢甲的燕军重甲兵,如同铜墙铁壁,排列着整齐的队形,一步步逼向汉军,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把大地都震得微微颤抖,可怜的汉军士卒迅速土崩瓦解,四散逃亡者不计其数,跪地投降者更是不计其数,无数的汉军士卒还带着哭腔在疯狂喊叫,“我们投降!我们投降!燕王万岁!燕王万岁——!”

    “杀——!”

    燕王臧荼身穿金甲,手执金剑,在燕军的旗阵中大声呼喊,阳光照射在臧荼的金黄盔甲上,反射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金剑所指,燕军骑兵冲锋如龙,声如霹雳,在华夏九州的山峰大地上回荡,“杀!给本王杀进关中!杀进咸阳!生擒项康小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自己在睡梦中发出的狂笑,硬是把臧荼自己从美梦中吵醒,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依然还在韩广留下的燕国王宫之中,臧荼也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午休时做了一个梦,遗憾的咂巴咂巴了嘴,用手擦去嘴角残留的口水,臧荼冲着上来侍侯的心腹小宦官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禀大王,快未时了。”小宦官赶紧回答,又好奇问道:“大王,你刚才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在梦里笑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