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佣在二楼厨房小心翼翼地忙碌着,按照新东家给出的食谱和要求,她准备了份量精确搭配合理的早餐,要保证在八点整热气腾腾地端上桌,这时候新东家会刚好走下楼梯,并在用完餐后于八点半准时出门上班。

    分针渐渐走向原点,这是女佣正式到岗的第一天,她一边做着收尾工作,一边回头望向墙上的时钟。

    57……58……59……

    当时针指向8字正中央的那一刻,楼梯上果然传来鲜明的脚步声,真皮鞋底缓缓叩击着地板,西装革履的男人随之走下来。

    女佣悄然松了一口气,穿过中式早餐上方升腾的热气,朝来人打招呼:“陆先生,早上好,您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陆执面无表情地应声:“早。”

    然后女佣拉开椅背,他坐下,开始姿态优雅地进餐。

    今天的早餐只有一人份。

    他的视线静默地扫过对面没有人的空座位,长桌中央的新鲜花束洋溢着伶仃的芬芳,女佣已懂事地钻进了厨房。

    放在以往,会有另一个人坐在对面陪他吃早餐,那束每天换新的鲜花会隐约遮挡住对方的面孔,露珠闪烁,花影靡丽,便更像那个人了。

    但从三天前开始,一切都改变了。

    陆执垂下眼眸,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他想起手机上收到的晨间财经快报,天气预报是晴,手头那桩棘手的案子临近尾声,很少联系的家人看到晚宴照片后罕见地发来了消息……

    思绪蔓延到这里之后,他命令自己放空大脑,强迫性地将视线投向周围的环境。

    这栋别墅与自己原先的房子格局完全一样,屋主人的审美与自己接近,导致装修风格也很类似,再加上出门上班的路线毫无变化,所以这次搬家对他来说几乎不需要什么适应的成本。

    几乎。

    陆执停下了动作,瓷勺碰撞碗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终究无法忽视心头那丝焦灼的异样。

    他知道今天黎嘉年会来家里找段殊。

    这道讯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将他困在了某种边界外,让他与平静无波的正常生活遥遥相望。

    陆执沉默地坐着,周围一片死寂,连带着厨房里的女佣也放轻了呼吸,唯有滴答时针不受影响。

    八点半到了,他没有去车库。

    在新任女佣惊讶的目光中,陆执拨通了合伙人的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不去律所。

    他回身上楼,脱掉了西装,走进书房。

    从书房的窗口能窥见对面那栋别墅的景象,庭院里粉白的海棠花纷纷扬扬,与桌上空空如也的花瓶相映成趣。

    陆执在宽大皮椅上坐下,失神片刻后,划开手机的消息栏,找到了那排被折叠的未读消息。

    久未见面的父亲发来了大段大段的文字,陆执一眼扫过去,只看到了四个用感叹号强调过的字:适可而止。

    消息最顶端是一张照片,身后宾客熙攘,他坐在言笑晏晏的黎嘉年身边,脸上是不同以往的和煦,在酒店宴会厅暖黄的光线里,便显出暧昧的意味。

    陆执的面色微微松动,像是被这亲昵的氛围所感染,黎嘉年的笑颜占满他的眼帘,他本该认真地欣赏这张他追逐已久的面孔。

    但下一秒,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放大了照片,往后拖动,在面目不清的人群里,找着另一张脸。

    另一张总被花束遮掩的脸。

    可惜拍照的人完全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俩身上,背景模糊不可辨。

    当陆执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立刻摁掉了手机,屏幕转为一片漆黑,映出他略显愠怒的神情。

    只消片刻,他就将这种愤怒归咎到了父亲身上,那个总认为他是异类,想要将他的职业与感情一并带回正轨的父亲。

    陆执没有回复消息,厌恶地丢开了手机,在心潮起伏中,索性捡起书桌上厚厚的文件翻了起来。

    纸张被风掀得窸窣作响,来不及装饰的花瓶孤零零地立着。

    他一直没有离开这个窗口。

    远处枝头的海棠花瓣被风吹散,静静地飘落在地。

    在时光的悄然流逝中,它渐渐地沉进草丛的缝隙,不日就要化作花泥。

    午后,一辆老款的玛莎拉蒂跑车驶入了别墅区,车身纯白,一派贵气。

    玛莎拉蒂穿过了明艳的花雨,驶进庭院,依旧穿着黑色风衣的黎嘉年从车上下来,朝站在二楼阳台上的段殊招了招手。

    段殊便笑着回应,转身下楼,身后的窗纱如云雾浮动。

    从第三人的视角望去,这幅画面像极了午后幽会的情侣。

    芳姨见到这个与段殊长得极为相似的客人时,差点惊掉了下巴,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才战战兢兢地将他请入屋里。

    “下午好。”段殊看向那辆停在院子里的白色玛莎拉蒂,“这不像是你会主动选的颜色。”

    黎嘉年的心情显然很好,赞许道:“猜对了,这是我爸过去最喜欢的一辆车。”

    然后他拉长了语调,像是在开玩笑:“现在……成了我的战利品。”

    原来这是黎嘉年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籍籍无名的私生子,突然被认回豪门,深受宠爱,不仅在父亲逝世后得到了巨额遗产,后来又凭借自己的才华成为了一个声名鹊起的画家。

    他的人生是无数种曲折命运中最传奇最幸运的那一种,饱受旁人艳羡。

    不过这样情绪难辨的句子,让人很难接下去,段殊便转移话题道:“画室已经准备好了,等会儿就要麻烦你了,我不一定是个聪明的学生。”

    黎嘉年随口道:“没关系,无论如何,你都会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话音尚未落地,他已不再留恋这个暧昧的句子,转而饶有兴致地看向客厅墙面上那幅巨大的《风暴》。

    “很漂亮。”

    不知是在赞美自己的画作,还是在赞叹这幅画与整座别墅的浑然一体。

    陆执偏爱冷色,除了餐桌上的那瓶花,屋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全是简单硬朗的黑白灰,此刻配上红黑交错的凄怆深海,色调和谐融洽,还增添了别样的艺术气质。

    段殊点点头:“还要感谢陆律师愿意割爱。”

    由于赠画的关系,他在表面上与陆执也算是相识了。

    黎嘉年闻言回眸,笑意盎然:“我会替你转达这句话的。”

    礼节性的参观宣告结束,段殊带着他往楼上的画室走去。

    “对了,说到陆律师……”

    画家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伴着清脆的脚步声。

    “你喜欢他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钻进耳中时,段殊脚下的步伐丝毫未变,面露茫然:“什么?”

    午后晴朗,猛烈的日光从楼梯拐角处的大块玻璃窗渗进来,放肆地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双静默又灼热的眼睛。

    黎嘉年定定地看着他,完整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你喜欢陆律师吗?”

    第十八章 侦探

    “陆律师?”

    段殊疑惑地咀嚼着他的话,两道情绪不同的眸光在极近的距离间交错。

    “他看起来不是很好相处,性格很冷……坦白说,我不太喜欢这样的人。”

    他将黎嘉年话中的喜欢理所当然地诠释成一种朋友意义上的认可,毫无异样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也避开了潜藏的陷阱。

    他领着黎嘉年在画室门口停下脚步,身后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发出轻轻的笑声。

    心头绷起了一根无形的弦,段殊按下房门把手,推开了门,和画家一起走进那个曾关了“段殊”数百个日夜的画室。

    墙壁是清洁的浅灰色,偌大空间里整齐地摆放着画架、空白画布、常见的石膏像与静物……

    原本这里还堆着许多幅已完成的作品,大多是对黎嘉年作品的临摹,段殊已经提前让芳姨搬走。

    黎嘉年环视一圈,颇为满意:“准备得很齐全。”

    段殊走到窗边,看见对面的别墅二楼窗户大开,略微停顿后,伸手拉上了里层的白纱帘,挡住过分烂漫的日光。

    “昨天临时让人送来的,希望我不会浪费这些工具。”

    对话重回日常,芳姨端着招待客人的茶水上来,目不斜视地放在工作台上,相当恭敬地朝段殊欠了欠身才离开。

    她缓步走到门外,转身关上房门之前,从窄窄的门缝里看见,这对孪生兄弟似的男人已面对面坐下。

    灰色空间里只剩下他们,和窗外影影绰绰的风景。

    黎嘉年姿态大方地坐到了为模特准备的椅子上,仿佛已经忘记了进门前那个意味不明的提问。

    “今天不想教你基本功,太枯燥了。”

    他脱掉深黑风衣,随手搭在了椅背上,露出鲜少会穿的雪白衬衫。

    “不如先来画点好玩的,省得你练完一天的排线和起形,就再也不想走进这个房间了。”

    段殊并不意外,他本来就不觉得黎嘉年是来一本正经教自己怎么画油画的:“好玩的?”

    “来画我吧,无论是用线条,还是色块,画你眼里的那个我,形准不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抓住神韵——我知道你有这种天分。”

    黎嘉年语气笃定,懒散地向后倚靠着,渐渐又显出几分天真:“作为回报,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段殊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故事了。

    此刻白色的黎嘉年,像是另一个自己,坐在镜子的彼端。

    于是他欣然应允,低头在崭新的颜料盒里翻找着想要的颜色。

    初学者的凌乱线条太难表达黎嘉年这个人,唯有浓郁的色块还算合衬,不需技巧,只要直觉般的本能。

    段殊深思熟虑后拿起了一管深红,画板背后的模特同时开始了叙述。

    “这个故事的主角刚好是我们都认识的人。”模特保持着倦懒的坐姿,语调莫名疏离,“而且,是我们都不喜欢的人。”

    “他的性格古怪,有时候难以相处,有时候又会刻意伪装……但我觉得,他其实很容易被看透,因为心里只装着赢与输,他喜欢赢带来的快感,尤其是当一次输赢能决定某个人一生命运的时候。”

    “可惜在遇到我之后,他输得很难看。”

    这是陆执和黎嘉年的故事。

    段殊将深红颜料挤进木质调色板,安静地听他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