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在律师界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家庭背景,这被陆执和他同样掌控欲强烈的父亲一并隐瞒了下来,他本该是继承庞大家业的独生子,却因为走上“歧路”,几乎与家人断绝了关系。

    他入行不为名利,也并不信仰公平正义,唯有一腔渴望胜利的狂热野心,只接他觉得可以赢的案子,于是昨天为凄惨的受害者慷慨陈词,争取高额赔偿金,明日又为充满争议的杀人犯狡猾辩护,帮他逃脱死刑的结局。

    陆执以令人吃惊的工作强度接下一桩桩光怪陆离的案子,并在心中暗暗标记好了这些人的命运,然后开庭,辩论,最终收获一纸预料之中的判决,看着天平两端的人们露出截然相反的表情,这是他最愉悦的时刻。

    在七年职业生涯中,陆执唯一的败绩便来自于一个在法庭上选择自辩的对方当事人,黎嘉年。

    陆执受黎嘉年哥哥黎哲的委托打财产官司,试图证明跟他同父异母的私生子黎嘉年在照顾病重父亲时蒙蔽其心智,篡改了遗嘱,因此依法将丧失继承权。

    “现在想起黎哲把我告上了法庭这件事,依然让我觉得很难过。”模特的语气低沉,神情却莫测,“爸爸明明已经在遗嘱里留给他五分之一的东西了……他总是不知足。”

    “那时爸爸的肝癌到了晚期,脾气很坏,除了我,没有人愿意耐心听他说话,也没有人真心盼望他活得再久一点。所以他爱我,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深红在苍白画布上蜿蜒,段殊边听边思考,又找到一管熟褐色。

    身家不菲的绝症患者,豪华却孤独的病房,在那些日子里来殷勤探望他的人们,的确很难辨明关切背后真正的心思。

    而被认回豪门不久的私生子黎嘉年,久久地陪伴在病榻前,为父亲想尽了一切延长生命的办法。

    “陆律师很聪明,他始终揪着我被爸爸抛弃了很久这点不放,质疑我对爸爸能有多少感情,质疑我为他积极联系新药的真正动机。”

    熟褐接管了大地,轮到浓浓的黑。

    “但是他错了,爸爸只是肝癌,仍然有清醒的头脑和意识,他靠自己攒下那么多财富,疾病仅仅带走他健康的身体,并没有摧毁他看人的眼光,他知道我是真心的,真心盼望他活下去。”

    所以黎嘉年孤身上了法庭,他不需要律师,他有最完美的证据,父亲清醒时录制的种种视频,公证过的遗嘱,与医院签订的周全协议,被这段父子深情感动得眼泪直流的护士……

    即使包括陆执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黎嘉年是早有预谋,正常情况下,这样一个被遗忘了多年的婚外私生子,不可能被风流的富豪父亲慷慨赠予大多数财产,但证据链无懈可击,他依然赢了。

    肃静的法庭上,黎嘉年一身深酒红色的衬衣,神情始终是阴郁的,被笼罩在兄弟阋墙的黑雾中,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唯一的愿望是爸爸还活着,即使我一分钱都得不到……当然,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我希望他没有死,一天比一天希望。”

    每个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毋庸置疑的真心。

    当庭宣判后,他望向对面席上满脸不甘的陆执,眼中露出似有若无的天真笑意。

    那个眼神和那句话,深深扎进了陆执心底。

    “黎哲一脸颓然地坐着,好像失去了全世界,陆律师却一直看着我,我很难形容那道目光。”

    模特的视线滑向被洁白纱帘遮掩的窗口:“大概就像今天的太阳,有种烧灼般的感觉。”

    远处那个黑黢黢的窗户若隐若现。

    “后来,他就常常出现在我身边,他说他爱我。”模特笑了起来,“这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在于,黎哲知道以后气坏了,觉得我们两个早就串通一气,差点想要把我们俩打包再告一次——可惜他找不到更出色的律师了。”

    故事说完了,画布上的笔触也已走到尾声。

    短暂的寂静过后,段殊问他:“你为什么那么希望父亲还活着?”

    他并不怀疑对方反复强调过的这一点,只是好奇背后的原因。

    黎嘉年笑吟吟:“你猜。”

    段殊没有猜,他的心中无端地浮现出一个离经叛道的答案。

    他缓缓停下了涂抹色块的动作,将画笔搁在一旁。

    “画完了?”

    黎嘉年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身,向前倾来。

    他并不急着观赏画像,尚有一桩更重要的事。

    功成身退的模特凑到新任画家耳边,神情晦暗不明:“我在晚宴那天发现了陆律师的异常,他先是一直看你,然后变得不敢看你。”

    “你们早就认识对方。”

    无形的镜面破碎,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耳鬓厮磨。

    “所以,你是不是我的……替代品?”

    尽管段殊早已对黎嘉年的复杂与聪颖有所预料,但他此刻展露出的侦探般的敏锐和直觉,仍令他悚然一惊。

    而这个形容词闪过他脑海的时候,终于有什么东西拨云见日。

    侦探。

    *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聪明蛋发现这个伏笔!

    第十九章 蓝本

    在三四年前,这个词曾频繁地出现在段殊的生命中。

    从江影毕业前,他答应了路明野的邀请,出演了自己的第一部 长片电影《白日森林》,作为两个人共同的处女作,这部电影技巧青涩,被影评人挑出了诸多不足,但那股贯穿全片的强烈情绪却足够令人动容,充满痛苦与幻灭的故事,相当风格化的摄影,还有仿佛将全部生命都交付在了这个角色上的演员。

    这部电影为他和路明野分别带来了人生中第一座奖杯,金月奖的最佳新人演员和最佳新人导演,以及路明野下一部长片的投资。

    但除此之外,段殊并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什么改变,独立电影的影响范围始终有限,受众局限在业内人士和一部分电影爱好者中,院线票房还不过一千万。

    他仍然像过去那样平凡地生活着,街上擦肩而过的人们并不会惊喜地多看他一眼。

    幸运地拍完一部基本由自己掌控的低成本电影后,路明野飞快地成长起来,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艺术表达,他想要更多的观众、更高的票房,而第二部 电影水涨船高的投资额,也让资方对他提出了更明确的商业化要求。

    所以路明野拿出了第二个剧本《半场谋杀》,他既善变又长情,不再写过分自我沉浸的悲情故事,开始探索观众喜爱的那种轻松明快的戏剧性,却保留了犯罪悬疑的元素和一定的深度;不再描绘深陷庸常生活的普通人,写出了一个引得不少一线演员倾心的魅力角色,却执意要让初出茅庐的段殊来演。

    时而天真时而阴郁的侦探虞年,暧昧地游走在正义与邪恶的边缘,做事看起来只凭内心喜恶,惹人争议,常常让略显愚笨的助手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身上又有在绝境里乍现的执着和光明。

    再配上演员俊美的面孔和精湛的演技,这将是一个极具观众缘的角色,不是遥远的伟光正,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反派,只是活得自由而恣意,是许多人内心渴望成为的模样。

    资方在知名演员抛来的橄榄枝前游移不定,最终还是在潜力无限的导演面前妥协了,路明野用一段令人似懂非懂的话解释了自己固执的选择。

    “我知道那些演员的条件更好,也许演技更娴熟,也许吸引来的观众会更多……但段殊是透明的,他可以成为任何人,所以他不需要演,他会成为虞年,这是没有人能取代的优势。”

    于是段殊得到了这个角色,从此真正进入了主流观众的视野。

    电影上映一周后,好评如潮,成了一匹黑马,排片一路上升,社交网络上到处流传着从影片里截取的精彩动图,穿着黑色风衣的侦探弯下腰来,停在穷途末路的反派耳边,低声戳穿困兽最后的一搏,光影变幻迷离,漫过他深邃含笑的眼眸。

    电影上映半年后,段殊和路明野再一次共同走上了金月奖的红毯,这次他们捧回的奖杯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去掉了新人的前缀——最佳男演员,最佳导演。

    段殊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场遥远的颁奖典礼,上一届金月奖的影帝得主程泓秋在万众期待中拆开装有答案的信封,大屏幕上出现电影的片段集锦,那个神情捉摸不定的自己行走在城市的暗夜里。

    然后现实里的他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上台,接过了灿金奖杯与瑰丽花束,在程泓秋递来的话筒前,平静地发表感言:“谢谢路导,谢谢剧组的每一位成员。”

    这或许是金月奖历史上最短的领奖致辞,但他的确没有更多想说的话了,只是模糊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大大方方地去逛过超市了,上一次去的时候,有人推着购物车认出了他,兴奋地叫他“那个侦探”。

    他身上落着耀眼的追光灯,遥遥望去,台下无数张礼貌微笑的面孔里,路明野的喜悦最为真挚。

    段殊走下来后,理所当然地和一路提携自己的导演兼师兄拥抱,这个场景被许多镜头捕捉定格,成了这届金月奖最经典的画面,因为下一个奖项的得主,正是路明野。

    从此,他们成为了名声在外的黄金搭档。

    然后他们并肩前行,又渐行渐远,分道扬镳,段殊的身体出现了奇怪的症状,求医未果,接到了一封看似荒诞无稽的邀请函,他决定试一试,便进入了一个充满未知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段殊遇到了黎嘉年,这个令人看不清真正心思的复杂画家,分明是他在《半场谋杀》中扮演的侦探虞年的翻版。

    怪不得他总莫名觉得对方熟悉和亲切,因为他天然地理解黎嘉年,那些语气神态、细微动作……根本就来源于四年前的他亲身演绎过的范例。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像黎嘉年,换句话说,黎嘉年确确实实以他为蓝本诞生,不仅是面孔,而是全部。

    回忆如潮水涌来,在意识中浓缩地呈现了逝去的数年时光,段殊心生喟然,等回过神来,看向黎嘉年的目光也就更为复杂。

    他真的是另一个他。

    无论是真品和赝品,还是演员与角色。

    周围的空气仍被凝固在轻飘飘的“替代品”,黎嘉年的呼吸轻轻地在他耳畔拂动,温热又亲密。

    段殊跳过了那个不再重要的问题,侧眸望向近在咫尺的自己,目光渐渐柔和。

    “你当然是最不希望父亲去世的那个人。”他悄悄拾回了上一个话题,“因为他将要死去的时候,旁人的反应才最有趣。他健康无恙,或是溘然长逝,值得观赏的戏剧就彻底结束了。”

    虞年这一角色有许多超出常理的行为,有时会故意放过已然上钩的调查对象,有时又会对心存私欲的委托人抱有不同寻常的宽容,很多人将此理解为双重人格,光明和黑暗两面交替支配着他,这种交替和矛盾彰显了人性在善恶之间的挣扎……诸如此类的老套解释。

    但实际上,他只是专心致志地寻找着好玩的事。

    虞年喜欢一切有趣的事,为此根本不在乎所谓的道德伦常。

    黎嘉年亦然。

    话音落地,黎嘉年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急促,很快又平静下来,他蓦地离开了双生子的耳畔,慢慢站直,眼中染上惊叹般的神采。

    “我说过,你会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段殊沉静地应下他的话:“我画完第一份作业了,老师。”

    湿润的颜料尚未凝结,光泽鲜亮。

    黎嘉年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垂眸望去。

    深红的天空,熟褐的大地,尽情涂抹的色块里蔓延着彻底的黑,像一条条流动带毒的丝线,所有颜色都朝着中央挤压,最终陡然消弭于那道纯净的留白。

    他没有直接画黎嘉年,而是画了他周围的世界,然后在中央,留出了一道纯白的人影,踽踽独行,突兀地撞进观看者的眼睛。

    黎嘉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郁:“你猜对了,我也猜对了,你真的很有天分。”

    “不过,还少了一点。”

    与此同时,他从段殊身旁的工作台上捡起一管饱满的钛白,挤进调色板,然后挑了一只干净的画笔,塞进段殊的手里。

    “照理来说,现在还不能叠色,画面会变得很脏。”黎嘉年站得很近,俯身握住了段殊的手,“但是,我喜欢这种未知的混乱。”

    两只手一起执着画笔,蘸起覆盖力极强的钛白色,毫不犹豫地画下了第一笔。

    纯白的笔尖被染上红与黑,空白人影的旁边,出现了另一抹复杂的白。

    淡淡的颜料气味在鼻腔弥漫。

    风从窗户里钻进来,吹过白纱帘,吹过交缠的身影,也吹过隐秘的门缝中,奉命监视的芳姨蹑手蹑脚拍下的照片。

    这阵风在明亮的屋子里盘旋,吸纳了碰撞的颜色,低低的话语,柔软的衣角,仓促步伐掀起的尘埃,它越来越大,卷起时间与杂音,极近处是鲜活同步的心跳,不远处的邻居家里则传来什么东西轰然落地的破碎声。

    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溺于黄昏。

    黎嘉年一直在画室待到傍晚才离开。

    屋外的汽车马达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另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段殊闻声下楼,才到楼梯拐角处,就看见了那个快步走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