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灵丘县,可是靠着大同府的,恩公您想想,这儿到处都是边军,可此人却能纵横大同、灵丘一带,可见此人厉害到了什么地方……”

    到了第三日,粮队终于到了,只是为了谨慎起见,第一批运来的粮食,只有七八辆大车!

    粮食一到,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虽然这几日,依然还有人不断死去,可人们在埋葬了故去的人,难掩悲痛下,却开始满怀起了希望。

    附近的村落,隔三岔五的会有去周遭打探的生员领着一队人来,决口总算是勉强的给堵住了,使得水开始渐渐的退去,道路开始变得不再难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于此,县城里满是淤泥,以及无数倒塌的屋子,有人开始回到自己家里,开始清理着那些已彻底摧毁的残迹。

    而这时,乱兵终于发现了踪迹,根据跑回来的人说,是几个人骑着马在附近游走,并没有靠近,不过……像极了贼人。

    朱厚照一听,顿时振奋起来,他让人不得在不结伴的情况之下,离营地太远……也不许人夜里在驻起的土墙之外。

    人之所以在这个世上最终成为万物的主宰,是因为无论遇到任何灾难,他们总能很快恢复起来,而现在,这里虽依旧还遍布了灾民,可是人们已经开始对家园进行重建了。

    一开始,可能极为辛苦,可慢慢的,当聚集于此处的灾民越来越多,人们在生员们的带领下,开始清理淤泥,搜寻一切可供人取暖和吃用之物。

    只是……当夜幕降临的时候。

    突然,这里的狼犬开始狂吠起来,空气之中,开始带着不安。

    灾民们在土墙之后,吓的瑟瑟发抖。

    有人道:“胡开山来了,那个打老虎的胡开山来了。”

    似乎人们对于这个名字,抱着极大的恐惧。

    方继藩这几日都在给人生火,这是他力所能及的事,他只能做一个伙夫,每天趴在土灶之下,拿着一根竹管子,对着灶下狂吹,使他感觉自己身上已是烟雾缭绕了。

    一听到可能来了敌袭,睡得正香的方继藩一轱辘翻身而起,而后大吼:“召集人手,准备迎敌。”

    生员们已经无所畏惧了,经历了这些日子,他们似乎已学会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来时携带了弓箭,有人还带了防身的剑,其他人早就准备好了竹削的长枪。

    沈傲正在给人把脉,一听到铜锣声,二话不说,便抄起了自己的竹枪,朝土墙狂奔。

    他的心要跳出来了,他……怕死吗?

    或许吧,可自踏入这里的时候,他越来越明白,这个世上有许多比死更可怕的东西,在这里,有许多他的病人,他们已经经历了巨大的伤痛,他们有的失去了父母,有的没了妻儿,他们艰难的活着,好不容易,自己给了他们希望,那么……自己就该保护他们。

    知行合一。

    脑海里,在这刹那之间,仿佛想到了王先生所教授的学问。

    圣人之道,即在我心,仁政,即是救人啊,让百姓们活下去,不就是最大的仁政吗?

    而为了捍卫自己心中的圣人之道,此时,即便自己是读书人,也要拿起武器,决不让贼人踏入这里一步。

    他心狂跳着,和一个个生员们,聚集在了一起,他们看到了师公,看到了太子殿下,看到了王先生,看到了唐先生,看到了一个又一个人,这使沈傲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紧紧的握住了竹枪,深呼吸,咬了咬牙,或许……会死,可那也是为了心中的道而死。

    道很简单,从来就不是什么难以深究的道理,世上也不存在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因为,道是最容易去发现的,那些在书海里,寻找道的读书人错了,道浅显的不能再浅显不过,而他们却花费毕生经历,去苦苦寻觅。

    可是发现道容易,心里藏着圣人之道也容易,而最难的,却是去以心中的圣人之道,而去实践他们。

    因为……要实践这些,可能受尽苦难,可能会遭遇决堤的河水,可能要顶着烈日耕作,甚至可能如今夜一般,会死!

    为了知道圣人之道是什么,而去死,是愚蠢的!

    而为了捍卫圣人之道而死,方为君子!

    朱厚照在黑夜里大叫:“刘瑾,刘瑾,滚过来,快滚来,将朱小荣抱走,躲起来,不许她靠前半步。”

    朱厚照手提着一柄长刀,精神奕奕,双目如电,激动得要哭了。

    方继藩却觉得自己要吓尿了。

    他尽力使自己的冷静,努力的从土墙探出头,身后五个门生围着自己,这令自己有所宽慰,不管怎么说,在危险来临时,能和自己的门生们一起面对,未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啊。

    土墙之外,是无数的火把,火把汇聚成了长龙。

    身后,有青壮的灾民们低呼:“怕什么,和恩公们一道,与贼人拼了。”

    “对,拼了!”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应。

    他们未必知道什么是圣人之道,可事实上,他们心里也有道,这道……无外乎便是良知而已,为了这个良知,为了知恩图报,他们照样也有面对危险的勇气。

    哒哒哒……

    外头居然有马蹄声。

    方继藩贴着土墙,侧耳倾听。

    那如长龙一般的火把,足以证明贼人们的声势浩大,可是,马蹄声似乎并不嘈杂,仿佛,只有一人骑马朝这里走来。

    突然,那马蹄声停住了,有人跳下马。

    对方已经在土墙之后,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却在刹那之间,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力量,狠狠的撞了土墙,这土墙并不太结识,且对方的气力,显然很大,夯的不够实的土墙,这太子殿下亲自建起来的第一个豆腐渣工程,瞬间……土崩瓦解。

    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土墙之后。

    就在所有人灰头土脸的时候。

    那黑影大叫:“敢问方继藩在何处?”

    “……”为啥是我?

    方继藩有点不太明白,自己还是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