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公被人搀扶着出了县衙,忍不住吮了吮手指头,这手指头上……还有残血。

    他晃悠悠的出来,在这外头,那周武等人却已上前,拜下道:“老太爷怎么说?”

    方老太爷便和其他的士绅交换了一个眼色。

    别看他们平时自称自己是诗书传家,别看他们满口仁义道德,别看他们到了欧阳志面前痛哭流涕,可这时,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老太爷面上没有表情,眼眸闪烁着什么,淡淡道:“怎么说,还能怎么说,这路上,绝不许有外县的人!”

    周武便二话不说,在这寒日里脱了外衫,裸露出隆起的肌肉,一旁的庄户给他递来了长棍,他长棍一指,大喝道:“打他娘的!”

    接着,人潮涌动,纷纷振臂:“拼了。”

    ……

    械斗……

    几乎是宗族社会的传统运动,一村一姓,为了一个水源,为了一块田,甚至是作为娘家人,给自己嫁出去的女人出一口气,任何理由都可能令整村,整姓,甚至是一个乡的百姓出动,拿出各种武器,流血搏命。

    这是贯穿了自秦汉以来的传统,一声号召,便是无数人响应。

    更何况,这一次是为了那可以带来无数财源的道路,二十五万两啊,不拼命,以后还抬得起头,做得了人吗?

    沥青路上,首先通的,不是马车,而是乌压压的人,手持着棍棒的人,疯了似的冲上这路。

    踩着……竟还很舒服。

    这是我们的!

    张牙舞爪的人,粗通兵马之道,道上得有人,道路两侧的林子里,也要有人护住……

    数千人闻风而动,咬碎了牙齿……

    ……

    锦衣卫的快马,疯了似的抵达了北镇府司。

    牟斌吓坏了,又疯了似的要入宫。

    在大明宫里,却又是另一幕场景。

    此时,弘治皇帝正手搭着案牍,他的手指头敲击着,打出有节奏的咯咯声,他的眼睛看着某个地方出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案牍上,是一沓沓的奏疏,这是这几日来,送入宫中来的弹劾奏疏。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来了啊。

    在这无数弹劾奏疏,振振有词,引经据典,义愤填膺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恐惧呢?

    欧阳志在定兴县的变法,迟早有一日是可能推广出去,可能祸及到他们的家族。

    与此同时,士林早已沸沸腾腾,怨声载道。

    弘治皇帝对这些,不是不知道。

    他所痛苦的是……当初教导自己如何施行仁政的师父王鳌,竟也成了反对他的重要骨干。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了痛苦之色。

    变法何其难也。

    哪里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

    非大智大勇,方可成功。

    他心肠软,能坚持到现在,已是难得了。

    可是……弘治皇帝脑海里,想到了皇孙,他面上虽是痛苦,可最终……他突的眼眸一张,目光流转,却显得无比的坚定,口里道:“这些奏疏,统统留中。”

    “是。”一旁的宦官低眉顺眼的颔首。

    “召太子和继藩进宫吧。”弘治皇帝又苦叹了口气,而后喃喃道:“朕想找人陪朕说说话。”

    ……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马不停蹄的赶来了。

    其实他们早想来了。

    方继藩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被人骂的这么惨,这还了得?现在他看到读书人,眼睛就冒火,再好的涵养,也压不住内心小脾气的火爆。

    二人见了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起身,背着手道:“走一走?”

    方继藩和朱厚照对视一眼,有点心虚了。

    这反应……

    咋了?

    于是方继藩干笑道:“陛下……请问,陛下……可是太子殿下又惹您不高兴了?”

    朱厚照顿时感觉自己的背脊被人狠狠的插了一刀。

    弘治皇帝摇摇头道:“人有喜怒哀乐,本属平常,太子是朕的儿子,朕气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