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继藩讨了个没趣,只能尴尬一笑,却是放下了心,陛下连太子都可以原谅,那么……想来,自己应当是安全的,他忙道:“儿臣万死。”

    弘治皇帝默然的领着二人走了几步,突然道:“太子……”

    朱厚照上前,忙道:“儿臣在。”

    弘治皇帝淡淡道:“你那会动的车,如何了?”

    “还在研究呢,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不过……已有一些眉目了。”朱厚照说起了自己的车,顿时露出了自豪之色:“现在的钢材,还是差了一些,这些日子,不断在试制钢材,若是能成,就妥当了。还有车床……”

    “噢。”弘治皇帝笑着点头。

    其实对于会动的车,他没有太大的兴趣……

    会动又怎么样呢?

    想来,只是好玩的好意儿吧。

    可弘治皇帝看着乐不可支的想要解释蒸汽机车的朱厚照,眼眶竟微微有些红,眼角有些湿润。

    “父皇,你咋了,母后骂你了?”朱厚照察觉到了父皇的不同寻常,忍不住激动的要跳起来。

    方继藩:“……”

    弘治皇帝吸了吸鼻子,眉毛微微皱起。

    方继藩忙道:“殿下,不要胡说,陛下……只是被风沙吹了眼睛。”

    “可是没有风啊。”朱厚照是个真正耿直的人,他比较较真,不喜欢玩这一套沙子进了眼睛里的把戏。

    方继藩忍不住在心里想,陛下生了这么个玩意,一定是人间惨剧吧,上辈子得造了多少孽啊。

    弘治皇帝却没有动怒,他笑吟吟的看了方继藩一眼:“方卿家……你历来聪明,你来说。”

    方继藩咳嗽一声,他想了想,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若是不仔细看,方继藩都没有意识到,弘治皇帝只短短时间不见,头上又多了许多的华发,眼角的皱纹更深刻了,全无人到中年的朝气,有的……却是一股子暮气。

    方继藩突然心里很有感触,叹口气道:“儿臣若是猜得不错的话,陛下此时心里一定在想,太子因为有一个好父亲,所以陛下才羡慕太子可以无忧无虑。而陛下一定又在想,陛下却没有好父亲,所以……才如此操劳吧。正因为陛下没有一个好父亲,所以陛下才希望成为天下人的好皇帝,才希望做太子的好父亲。”

    弘治皇帝听着方继藩的话,心里有所触动。

    方继藩感慨道:“所以太子殿下,真是幸运,而陛下……固然得天命,却有诸多的不幸。陛下,儿臣若是说错了,求陛下宽宏大量,只当这些都是儿臣的胡话。”

    弘治皇帝却是微笑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咋舌,便忙抬头道:“今日的天气,真好啊。”

    弘治皇帝没好气的摇了摇头,却认真的端详了方继藩一眼道:“方卿家说的不错。真读太祖高皇帝的生平,年幼时,总有许多疑问,太祖高皇帝为何做这么的事,他杀勋臣,废丞相制,建内阁,先用锦衣卫,后又罢黜锦衣卫,因为一个空印案,便大加杀戮……为何他这一辈子总是这般的不肯停歇,以至于臣子们,人人自危,勋臣们遭难者,不计其数。”

    弘治皇帝背着手,接着道:“可朕年纪越长,越是能明白他了……朕……也不可避免,非要折腾下去不可,只是……这是祸是福呢?”

    第0924章 臣有事要奏

    弘治皇帝显得很惆怅。

    他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文皇帝。

    自然没有那等孤注一掷的霸气。

    他是一个柔和的人。

    可现在……他不得不破釜沉舟。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吏部尚书王鳌……狠狠的抨击了定兴县发生的事。”

    弘治皇帝说着,侧目看了方继藩的一眼,这眼神,带着苦涩:“他曾是朕的恩师啊,是他教导朕,如何做一个好皇帝,朕当初,对他何等的信服,将他视为,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别人反对,朕可以坚持,可是他……”

    弘治皇帝摇摇头:“他太伤朕的心了。”

    朱厚照似乎也察觉到了父皇的无奈,乖乖的住了口。

    方继藩索性假装沉痛的样子。

    自己能说啥呢?除了溜须拍马,我方继藩不会别的啊。

    弘治皇帝叹口气:“可天下无不变之法。继藩啊……朕同意你,让欧阳志去定兴县变法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要让欧阳志在定兴县,做出成绩来,他若能做出成绩,朕在京师,就少几分压力,可若是他在定兴县当真惹来了天怒人怨,朕……在朝中的压力,会比他大十倍,一百倍,这汹涌的士林清议,会汹涌而来。朕也会……众叛亲离……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方继藩道:“请陛下放心,儿臣这个门生,定不会辜负陛下重托。”

    “但愿如此吧。”弘治皇帝苦笑。

    他似乎觉得,再说下去,只会给方继藩巨大的压力,可还是忍不住说道:“那些弹劾奏疏里,有一个姓方的老先生,竟是因为如此,病倒了,说是不日,可能撒手而去,倘若因为催逼税赋,而逼死了人,只恐……”

    方继藩振振有词道:“陛下,天下姓方的,统统都是忠良,犹如儿臣这般,随时可以为陛下去死。这位方老先生,若是能为陛下的宏图大计去死,这是他的福气,儿臣作为他的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人,说不准,还是亲戚呢,他若死了,此乃死得其所,死,或重若泰山,又若轻于鸿毛,此死只重千钧,犹若泰山也,儿臣很欣慰,作为他的本家,儿臣与有荣焉!”

    朱厚照脸皮子一抖索。

    厉害,一下子把姓方的都代表了。

    弘治皇帝的脸抽了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话你也说的出……

    方继藩却是激动了,忍不住道:“当然,他若死了,儿臣还是很痛惜的,儿臣只等他的噩耗传来,到时,儿臣等找人续一续家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