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听到刘保义扯着嗓子喊:“贱奴,贱骨头,艳阳小主人让你赶紧去伺候,你还不快快爬过去!”

    雪夜在转弯处站住:此时,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香儿的香车,可以看到香车周围围着的人群,香儿,她怎么样了?心疼的抽搐。不,雪夜,不能再去想她!眼睛转向豪车,那是父亲派来接儿子回家的马车。父亲,这一路上,真的是儿子坐了您的马车!也是儿子穿了您备的衣裳儿子以……您儿子的身份生活了一十八天……父亲,看来老天对您儿子,竟是不薄……父亲,如果老天再次垂怜儿子,儿子只希望能在您身边,看到母亲她放下仇恨……

    雪夜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夕阳,一天又将过去,离父亲又近了一天!雪夜,你离父亲又近了一天!

    受辱宵小,旷野见父亲

    山下,暮色方垂,车队已经燃起火把。

    雪夜远远看见已经换了男装的艳阳站在香车边上,旁边还有守德守义兄弟俩,都焦急不安地围着香车转圈儿。

    小勇子守在山路口,见了雪夜,远远迎了上来,他眼圈袖袖地看着雪夜:“世子……”

    “王智勇!你认清楚,他只是个贱奴。世子在那儿!以后不许认错!”刘保义气极败坏地跟着跑来。“贱奴,还不去侍候小王爷!”

    雪夜对小勇感激地笑了笑,与小勇擦身而过的瞬间,小勇觉得自己的手中多了一物,一个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替我保存!”小勇紧紧握住手中物件,目视雪夜挺拔的背影,神色庄严地用力点头。

    雪夜一边走向香车,一边将外袍棉衣都脱了下来。

    艳阳、守义、守德……众目睽睽,全都视向雪夜,雪夜面无波澜,静静地凝视着香车,然后对着艳阳跪了下去。先将衣服细细叠好,连靴子都脱了,放于身侧。最后将金冠摘了,捧在手中,高高举起。守义脸上肌肉跳动,瞪大眼睛守德转过脸去,避向香车另一侧。后队前队兵士,面面相觑后,目光转向别处。若大的车队,一时寂然。艳阳低头看着雪夜,握着拳头,一动不动。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将金冠接了过来,是夏归雁。她瞧着金冠撇着嘴,:“小王爷,王爷府中备的这些衣服行头都被这贱奴腌臜了,幸而还有咱们坞堡带来的。这些东西要不全都扔了?”。艳阳依然恨恨的瞧着雪夜,默默地点点头。

    守义看着在雪地中只着了里衣的雪夜,叹息一声:“既然小王爷也不要这些衣服了,不妨就……”

    “呵呵,赵将军不知道律法对穿衣饰物的严格限制?”刘保义不知从那里冒出来,园脸上堆着笑:“主子的衣服就是扔了,也不是一个贱奴配穿的!按说,里衣这贱奴也应该脱了去才是……哈哈……将军又何必这样看着在下,是担心这贱奴被冻死了?呵呵,这奴隶皮厚至及,在坞堡冬日光裸着身子之时也是有的,哪里就能轻易冻死了……呵呵……”

    赵守义听到自己咬着牙的声音,他冷笑的一声,“刘总管,在这冰雪中走了近二十日,你竟不知这里是北方,比梁州冷寒数倍?不然你脱了衣服试试?雪夜有功有过以后再议,总不能让他受冷死了,传出让人笑话咱们夏凉王府!小王子的衣服雪夜不配穿,那本将军在永宁充当流浪汉的装束还在,总可以让他先穿了吧!小勇子,去找我的衣服来!”

    小勇大声应道:“尊令!”大步离去。

    “小王爷,现在公主病情不稳……”守义看着艳阳放缓了语气,低声道:“刚才徐医官也说了,公主需要好生休养。受不得吵闹。大家又何必为了一个……奴隶穿衣小事在这里哆嗦?请小王爷上了车子,咱们连夜赶路,务必明日达到王府。”

    艳阳终于松开握着的拳头,冷冷看了雪夜一眼,凝视着香车:“守义将军,我想在留在这儿照顾公主!”

    “小王爷,徐医官说了,公主是风寒发作加之近日操劳过度,所以来势汹汹,不过不打紧。咱们速速赶去了王府,公主才好安生养病。有紫烟落霞两个丫头在呢,您放心。再说王爷备的马车你还没有好好享用过呢。要王爷看到岂不心疼?”

    艳阳犹豫地看着香车:“守义将军,公主病情要随时禀告于我!”

    守义抱拳称是,艳阳向豪车走去。刘保义低声喝道:“贱奴,还不侍候王子上车。”

    雪夜站起,快步行至车前,如同多年前做的一样,轻车熟路的跪在车前,艳阳面无表情地踩上雪夜背,上了豪车。

    此时,小勇子捧着包衣服来。看到伏在地上的雪夜,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上前来扶起雪夜,将衣服塞入雪夜怀中,垂着头:“你……换了吧。我再给你找一件棉衣……”听得“啪!”的一声响,小勇子惊愕地抬起头来,见刘保义已经骑在马上,挥着马鞭,不是打马,一鞭已经结实地抽在雪夜后背上。:“贱奴,蘑菇什么?还不跟在车旁服侍!”小勇子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雪夜微一皱眉,云淡风轻地笑了:“多谢!”

    刘保义还要挥鞭,小勇子急急上前挡在雪夜面前:“刘……总管,您让他换了衣服。这是赵守备吩咐的!”

    刘保义看着小勇子冷笑:“小兄弟,再认不清谁是主子,你可有苦头吃了哦……”

    雪夜立刻转身,沉静地看着刘保义:“管家放心,下奴自知身份,下奴这就换了衣服服侍主人……”

    雪夜转身入一树后,小勇子嘴唇轻颤地盯着雪夜的背影,清楚地看到雪夜雪白的里衣被鞭子从肩头到后背撕开,一道长长的绽裂沟槽,渗出无数雪珠。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一鞭之力为何如此霸道?鼻端闻到淡淡的血腥。回头看刘保义的马鞭还在眼前晃荡,原来这马鞭竟闪着金属的光茫,张开着细小的鳞刺。这是马鞭还是专门为了……奴隶世子准备的刑鞭?眼前尽是雪夜金冠华服威风凛凛豪气干云,与刘保义圆圆的令人起腻的挥鞭胖脸交相重合,小勇子眼中一下涌出泪来。雪夜片刻间出来,已经换了赵守义的流浪汉衣服。虽只是破旧夹衣,靴子也破了大洞,但比起坞堡所穿,已经算是极好。小勇子不忍再看,低头转身大步走向豪车驾位,拿起马鞭,轻轻地吆喝着马儿“驾!”

    夜已深沉,车队行在茫茫草原上,苍茫一望无垠的大地之上蜿蜒着这队赶路的人马。火把通明,只听马啸车辚,偶尔挥动马鞭的声音,唯不闻人声。

    雪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雪里,已经跟着车跑了大半夜,豪车在前,隔了数队骑马侍卫便是香儿的车子,香儿怎么样了?他不由得频频回头。每一回头,脚步稍慢,背上便会重重地挨上一鞭。应该是熟悉的情景,熟悉的感觉,以为没有什么,要可惜的只是赵将军赐的衣服。原来不是:那肌肤被割裂的疼痛竟然渗进了骨头,每一下抽打他都怕自己无法忍受地会放声哭喊。更痛苦的是:后背夹袄被撕开无数裂口,裂口处的布条混和着鲜血凝结剂成冰棱,每跑一步,无数的冰棱切割他撕裂的伤口,凌迟一样的痛……

    雪夜咬着牙奔跑着,冷厉的北风迎面刮来,如刀割在脸上。脸已经麻木,可他希望再冷一些,让后背麻木的夫去感觉。脚下一个趔趄,又是一鞭抽上肩头。他大口踹着气,咽下了冲口而呼喊,又向前跑去,脚下又滑了一下,疼,脚也疼!这脚不听使唤了吗?薄底的快靴早就被雪水浸透,脚木木的疼痛:这些日子坐马车穿锦靴,真的将这脚惯的坏了,在万夏坞时赤足也不觉什么,如今已经穿着靴子还是这样痛苦难挨。雪夜苦笑一声,更狠地将脚踩入冰雪中。还有这破烂的身体,也有近二十天没有挨过打了。非但如此,小勇子还说奉了公主之命,日日给他已经愈合的疤痕上涂抹“冰玉膏”……公主!雪夜不由又回了头,凝向灯火通透的香车。一鞭下来,胳膊又是一道血痕。雪夜闷哼一声回过头来:雪夜,你,竟敢还想着公主!你,活该挨打!

    天近破晓,已经跑了一夜的雪夜脚步开始踉跄,稍一迟缓,背上又挨了一鞭。

    雪夜恍惚地欲迈开脚步,可猛然间,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他的脚底分明感觉到大地异样的震颤,他知道前方来了大队的马队。是谁?心开始莫明的跳动,对背后的鞭子置若罔闻。果然,几个骑着马的剪影出现在前方地平面上,向他们靠近。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可是,雪夜却分明知道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猛烈。

    前锋人马看到面前马队,喝令停止前进。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分队行不露声色地将豪车香车护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艳阳睡眼惺忪地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回小王爷,”守德策马到豪车车前:“发现前方有大型马队,这个地方已经是咱们夏州所辖,应该是王爷派人来接小王爷的人马,咱们不过是以防万一。”

    “哦?”艳阳未再关闭车窗,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马队。

    雪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马队前一个人。他的马明显比他人快出许多,他的身材明显比他人高大魁梧,他显然是看到了他们,马速又快了起来,远远地将其它人抛在后面。天虽将晓,薄雾未散,而远山刚刚露头的太阳将光影投入他的背部,将他的身影裁成策马飞奔的剪影,看不清穿着容颜,却更使他如天神一般的威武。

    雪夜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剪影,在心底里大声呼唤:“父亲!”

    赵守德策马迎了上去,两匹马很快会合。看到赵守德在马上身体僵直后翻身下马拜了下去。雪夜眼中泪水滚滚而下:“父亲!”

    一声马鞭脆响,雪夜的脖颈上一条皮被抽开,血珠飞快渗了出来,听到刘保义尖刻的声音。“贱奴,还不过去侍候小王爷下车!”

    雪夜咚地一声跪倒五体投地伏在冰雪之中,额头埋进雪里,良久不起。背上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听得小勇子疾声道:“刘管家,您消消气。这奴隶追着车跑了半夜,怕是脱了力了。您打他也无用,容他先缓会。”

    惊醒似直起身子,额头上脸上满是冰雪,他不管不顾,低垂着头,颤抖地挣扎膝行至豪车车门之处,伏下身子。

    “哼!”刘保义看着雪夜伏地的带着条条血痕的破烂后背眼睛亮了起来,他喉头滚动几下,才将眼睛转向艳阳,:“小王爷,您请下车吧。我瞧这赵守德见了来人行礼,这人怕是王府中品级极高之人,咱们不要失了礼数。”

    “哼!”艳阳傲然哼了一声,车门打开,先是夏归雁走了出来,踩上雪夜的背,在上面跺了跺脚,走了下来。嘴里嚷嚷:“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小王爷您将大氅的风帽拉了起来,小心着了凉。”

    艳阳踏在雪夜背上,并不下来,而是站在雪夜背上看已经离得不远的马队。

    一匹马飞速驰来,行直豪车前猛然勒住,耳听得赵守德声音里全是喜乐:“小王爷,您猜来的是谁?”

    艳阳仍然踏地雪夜背上,不解地问:“是谁?是父王的亲信吗?”

    “呵呵……小王爷,王爷思子心切,昨夜夜半不眠,竟然亲自来迎。”

    “什么……”艳阳差点从雪夜背上栽下,小勇子在一旁赶忙扶了。“是我……父亲夜半未睡来迎我吗?”

    “是,小王爷,真的是王爷到了,您上前见礼吧!”

    艳阳立在雪夜背上,神情激动凝视不远处的天神般的人物,一时忘了行动。

    情何以堪,舐犊终错爱

    此时天光已亮,已经能看清渐渐走近的夏凉王爷萧远枫:玄色的披风,木簪广袖,没有半点华彩,朔风凌厉,衣袂飞舞,颌下连鬓的短髯拂在晨风中。没有佩饰、没有锦绣、没有金甲铁弓金错刀,他就这样策马而来。远远地牢牢盯住了艳阳,双目开阖间,那份英风豪气,王者霸气震摄人心。

    夏凉王府众人齐齐下马:“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