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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夜闭目狠狠握拳,让指甲陷进肉里。良久,他睁开眼睛,他听到的声音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下奴多谢公主好意,只是下奴宁愿当一个奴隶,受辱受苦,也不愿意当逃奴提心吊胆。请公主收回药丸。”

    “你!”香儿瞪大眼睛:“洛阳守备手下军官士卒,谁敢说三倒四?谁知你是逃奴?”

    雪夜淡然一笑,褪下一角衣襟,露出肩膀:一个烙印现了出来,虽然烙痕年代已久,且上面叠落伤痕,但仍然可现,是个“奴”字。

    “下奴要一直不敢与人赤膊相对吗?下奴宁愿终日受虐,也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你,糊涂了不成?你既然连生死都不在意,无论如何,总要一博啊!”

    雪夜一动不动。

    香儿心中涌起绝望:“你要知道,夏凉王虽然为人宽厚,但只是对大魏子民。对奴隶,他虽然并不虐待,但是轻贱至极……如此一来,你在王府再受凌虐就连我也未必能够帮你……”

    雪夜垂头不语,风扬起他鬓发散乱长发,凄凉萧瑟,半响他拉上肩头衣服,遮住破烂的肌肤,咬咬牙冷然道:“下奴明白!下奴甘愿为奴,打骂受虐,生生死死,并无怨恨。下奴……不值公主为下奴谋划前程!从今往后,下奴生死再不敢劳公主动问!”

    “你!”香儿咬着银牙:“你是死了心不肯假死去重觅活路了?你真是……自甘下贱?”

    雪夜抬起头来,眼望茫茫雪岭,眼帘颤动后,猛然握拳,眸中全是绝决,他松开拳头,将那粒药捧在掌心,淡然嘲讽地笑了:“公主难道不知下奴习惯为奴,打骂凌虐……甘之若饴?公主万金之体,为区区下奴谋划前程,如果传将出去,岂不有损公主声誉?”

    香儿看到雪夜满不在乎地笑,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她全身都在颤抖,上前一把抓过那粒药丸,转身远远地扔了出去。药丸在空中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消失不见。雪夜在香儿转身间猛然捂住胸口,一丝血线在他口角流出,他急忙用手背擦去,又挺身而跪。

    香儿没有回头,她声音冷淡冷漠:“算我慕容燕香有眼无珠,错认了人。原来还真有自甘下贱、没有感觉的物件!从今以后你生生死死,燕香绝不会再问一句!”

    嫌猜何解,漫漫夏州路

    燕香气怒间,再也不看雪夜一眼,转身下山。雪夜闭上眼睛,身体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香儿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低头探究冷淡地看着雪夜:“你真的仅仅只是甘心为奴吗?别说,你还真是有做奴隶的天份……对你家主人是忠诚至极啊!问题是现在你认谁是主人?是小王子艳阳还是万夏坞中的前大夏公主赫连银月?”

    雪夜闭目不答。

    “你什么都不求,只求要去王爷身边侍候,所为何事?莫不是奉了你主人之命欲对王爷不利?”香儿声音渐渐凛若寒冰。:“如果本宫发现你心怀叵测,第一个饶不了你!”

    雪夜静静跪着,似是什么都不曾听见。

    香儿展了轻功下山,早没了她学得的绝世轻功“流云飞渡”的轻灵流水般的神韵,脚下跌跌绊绊,有几次眼看就要跌倒。眼前一花,鼻尖差点撞向一人后背,那人闪身避开,原来是雪夜。

    “你,要做什么?”香儿冷冷发问。

    雪夜垂头不答,上前两步背对香儿单膝跪地,香儿明白是要背了她下山。想到由他背上山时,风驰电挚,她的欢笑撒了一路,眼泪不由滚滚而下,忙用衣袖试去。听到自己的声音冰雪般的冷厉:“给我滚开!贱奴只配垫脚,哪里有资格来背负本宫?”雪夜身体一动不动,默默地膝行至路边。香儿一声冷笑,衣摆在雪夜眼前快速荡开,又倏尔收起:“还有,想去王爷身边侍候?你是妄想!如你这样的奴隶,王爷多瞧一眼都会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踩着冰雪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一直垂着头的雪夜一手猛然支在地下,紧抿的嘴巴张开,喷出一口血来,洒在雪地上,斑斑点点……

    山路口,守义守德只见香儿一人下山,不见雪夜的影子,兄弟俩惊讶地对视了一下,忙远远迎了上去,守义抱拳向后看了看,关切地看:“公主,他人呢?”

    “谁,那个奴隶吗?”香儿咬着牙:“那样的人,到那里都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二位将军!赶紧吩咐下去:王子奴隶,各自归位!”

    守德细细打量着香儿:见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袖晕,似在发烧眼睛又袖又肿,分明是哭过的样子。他心中一紧:“公主,你还好吧?”

    香儿脚下打了个趔趄,守德连忙上前欲搀扶,香儿一把推开守德,可是双腿瘫软,怎能站稳?

    “公主,咱们不是商议好,让守德带雪夜去洛阳吗?您不是编排好了让守德去洛阳的说辞了吗?我兄弟愿意为他做些事情!您怎么又叫他们各自归位?那小子是不是得罪公主了?”守义着急道。

    “只是一个贱奴,如何值得本宫为他谋划!”香儿怒视守义:“赵将军,此事不得再提!还有,这个奴隶的名字以后不配再入本宫的耳中,听到没有?”说着,抬脚就要走,却是腿下又一软,身体向下滑去。守德连忙扶住香儿的手臂,急急叫道:“公主,您怎么了?”

    香儿抬头虚弱地笑:“我……怕是病了……”说着,连眼睛都闭了起来。守义摸了摸香儿的额头,:“好烫!”守德躬起身子就要拦腰抱起香儿,守义瞪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推开,自己上前抱起香儿,向山下飞奔而去。

    守德愣愣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大哥,你是铁了心要绝了小弟的痴心吗?方才与大哥的对话如滚雷一般在耳边回响着:

    “看来,你这臭小子是真的喜欢上公主了,连个奴隶都嫉妒……”

    “你小子已经二十有二,可是,谁给你说媒你给谁急眼。你身边半个女人也没有,又没有龙阳之好。你不成家等的就是公主吗?……”

    “二弟,你当真不知道,非要大哥给你挑明吗?公主,她是属于小王子的!”

    “混帐东西!王爷对咱们有天高地厚的恩情,你居然有这般混账的痴心,我打死你!”

    ……可是大哥,如果燕香不喜欢小王子,我决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会------带她走,你是就打死我,用恩义压死我,我至少可以——守着她,只要她愿意!不管是谁,如果胆敢伤害她,让她不开心,我都不会放过他!守德咬着牙狠狠握着拳头。

    身后风起,守德不转身也知是雪夜,雪夜在他身后数步停了脚步,守德猛然转身狠狠盯向雪夜。雪夜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与上山时截然不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奴隶对公主做了什么?公主,她果真是……在意这个奴隶吗?守德拳头握的“咯咯”直响:“说!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雪夜没有看守德,只迷惘地看向远处群山。忽而凄然一笑:“能有什么……我……只是的奴隶……”

    守德瞳孔收缩。咬着牙对着雪夜晃了晃拳头:“好,你知道就好!公主已经吩咐王子奴隶各归其位!你好好记得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已地当你的奴隶!如果敢有别的想法,我的拳头不认得你!”

    雪夜钝钝道:“下奴……一直知道……”

    见这奴隶丧魂落魄,自认下贱,守德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心头却是一片苍凉。他收了拳头,听到山下已经一片混乱。知守义带香儿回到车队,众人忙于救治香儿,想必已是沸沸扬扬。

    他疾步向山下走,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训斥雪夜:“今日公主走到这儿差点晕厥……你好大的本事!记住,公主已经言明,以后你的名字不配再入她耳中!”

    雪夜欲大步追去,却是一步也不能迈出。香儿差点晕厥?雪夜窒息般地紧紧揪胸口,大口喘气。天旋地转中,他仰面栽倒在雪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雪夜睁开眼睛。一大团冰雪不知何时落在他脸上,开始溶化,丝丝的雪水如同一滴滴眼泪,滴落入雪夜的发鬓、脖颈,天空澄净清澈的如同洗过……一个女孩子的脸在云朵里漂浮着,一会是调皮的,一会儿是微嗔的,一阵清风吹过,她便笑如春花,不论何种表情,她的眼眸就如这洗过的天空,纯净、清澈,没有忧伤……可是转眼间她的大眼睛里充盈着泪水……云朵在山岭间轻快地漂浮、变幻,转眼没入黑黝黝的林海深处……林子怎么这么暗,是太阳落山了吗?

    越来越多的积雪落在雪夜脸上、身上,寒冷覆盖了所有的感觉……可有一处,静静地温暖着他,他苦苦笑着,从鞋子夹缝中取出一个破旧的小小布袋,解开来,露出一双紫色的手套,一只手套手掌处张着大口。雪夜抚摸着那道口子,将手套按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要用这单薄的手套驱走周遭的寒冷……心中一遍有一遍地喊叫着:“雪夜,你让她叹气,你让她流泪,你让她这般痛苦……雪夜,你堂堂男儿,竟这么辜负她一番好心!”

    “雪夜,你是死不足惜的混账!你,混账之极!”

    “雪夜,你后悔了吗?不!你的命运只能自己去背……你不配让她为你分担!她是------公主,她有自己的生活!现在……公主认定我自甘下贱,公主不愿再听到我的名字,这样不很好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不再理你,不再管你她便可以做回原来那个笑得那样好看的小姑娘……可是,香儿她,差点昏厥了——不,雪夜,你怎么配叫她香儿?你这不知羞耻的疯子!你怎么放不开她——缝的手套!!”

    不知什么时候,腮上泪痕与雪水交融,凝成了一片薄冰。

    耳内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雪夜急忙藏了手套,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有人在身边停下,他闭目不想知道来的人是谁。忽然,他垂放于雪地上的一只手被踩进冰雪中,狠狠碾压……

    多么熟悉的感觉,以为这近二十天没有承受就会忘记……原来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原来王子与奴隶是这样的容易归位……

    “嘿嘿,贱奴隶!穿了几天王子的衣服就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王子了?瞧你那张狂样?以为有公主护着你咱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吗?你怎么不把大腿再抱的紧点?哈哈哈……”

    雪夜咬牙一言不发,随之胸口又是剧痛,是刘保义,他狰狞地笑着,一脚又踏上雪夜胸口,用力踩下,只听到雪夜肋骨“咯啪啪”的声音:“早就警告过你,别以为攀上了公主就攀上了高枝,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这下贱丑样儿!以为公主会一直罩着你个贱奴?呸!”蓦地,刘保义又窃笑起来:“不过,你这贱奴倒是有些本事,居然有本事摸上了公主,一次就将她搞得病了,你是怎么搞得她?又为什么让她厌弃?”脸上的雪团被厚重的靴底扫开,一只汗湿的胖手戏弄着雪夜冷如冰雪的嘴唇:“咂咂!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另一只手摸向雪夜的裤底,刘保义喉节乱动,“就是这个下贱样子,让公主……”

    忽然脚腕一紧一松,刘保义人已经摔出三丈之外!发呆间,只见雪夜直直挺立,再无软在雪地之上的萎靡之色,他一身肃杀,双目仿佛要喷出火来,直视着着刘保义:“刘管家,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你怎么敢污言秽语,对她不敬?你奉命主人之命陪小主人来夏凉王府,是为了与公主结仇吗?你再辱及公主,天地不容!”

    刘保义哆嗦着手指了雪夜:“贱奴!大……胆!”

    雪夜冷冷地看着刘保义,金冠华衣,冷漠威严,刘保义一下想到那日他威风凛凛地站在擂台之上,明知他现时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但不知怎的,竟后退了一步。

    雪夜再也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